文人相轻是本能,赵率教戎马半生,却非常的珍惜袁可立这样的上司。放权也不是谁都能放的,赵率教甚至怀疑自己要是打输了,袁可立这位督师会把责任全部担下,牺牲自己来保住他。
其实他与袁可立见面的次数都不算多,双方也从没有递过私人信件,袁可立甚至都没有对他表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但他们之间就是形成了这种微妙的默契。
赵率教觉得这或许是他一厢情愿吧,但有袁可立站在他身后,他就觉得很安心。当初在辽东的要是孙承宗,赵率教是绝对不敢擅自决定突袭皇太极正黄旗大营的,至少也要先请示再出击,这样一来一回是绝对会错失战机的。
袁崇焕也曾短暂地总揽过辽事,赵率教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印象深刻。
如果是这位,什么夜袭?!赵率教提都不会提!
这两位已经是歷任辽东主官里面干得比较好的了,其他的更加抽象。如果是高第、王化贞这样的人,赵率教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自保,打仗什么的也没这几个类人生物危险啊。
辽阳,这位眾参谋口中功高盖主、囂张跋扈、有不臣之心、好像下一刻就要举兵造反割据辽东的北伐主师赵率教,此时却带著来自辽西、辽南、西北的主要將领们出城三里迎接袁可立的到来。
说好的囂张跋扈呢?!他这样做表现得甚至都有些諂媚了。军中將领对此是颇有微词的,大家都是皇帝的心肝宝贝,他们甚至更得皇帝偏爱,凭什么要给这群吃饱了没事干、天天琢磨著害人的文官面子呢?!
但赵率教却没有他们的年轻气盛,政治觉悟要高得多,他是真心觉得袁可立值得自己尊敬。就算来的不是这位,赵率教捏著鼻子也得演一下的。
得罪这群小肚鸡肠的害人精並没有任何的好处,仗不可能一直打个不停,但文官们可以盯著他们这些武將持之以恆地折腾,他们又真的能够次次扛住別人的构陷么?!
仗打贏了,骄傲一下也是应该的,主將看向袁可立特別是他身后的这群文官面色有些不善。文臣们心中暗惊,更是佐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这果然是一群骄兵悍將,早有不臣之心。
他们暗恨不已,寻思著回去以后定要狠狠弹劾这群臭丘八。同时他们又有些幸灾乐祸,叫袁可立不听他们的劝,现在下不来台了吧。
然而袁可立见此却没有丝毫惊慌,他让隨从扶著自己下了马,然后快步走到赵率教面前,握住他的手由衷地夸讚道:“希龙你这仗打得好哇!”
袁可立的表態,瞬间安抚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总兵们表现得有些惊疑不定,他们也不是笨蛋,也清楚这群文臣现在跑来是干什么的,所以他们才没有给这群文臣好脸色看,但袁可立很显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参谋团眾人就有些尷尬了,他们预想中袁可立吃瘪,最后不得不低头认错团结他们对付这群武將的情景似乎是出现不了了。
同时他们心中又有怨气,不是这群骄兵悍將都表现得那么露骨了,你还纵容他们,以后可还得了?往后这大明可还有他们文臣安身立命之所?!简直是不知所谓,误国误民啊,看来以后不值得仰仗这群粗鄙武夫过活了。
赵率教见状,明白轮到自己表演了,定了定神沉声道:“此战,非我之功,乃是三军將士用命,承蒙督师信重,更兼有陛下英明所以能胜!”
说完场面话以后,他的神情变得灵动了许多,似乎是忘记了场合,像是与袁可立私下聊天一样,他眉毛鼻子皱成一团,苦涩地说道:“这一战末將非但无功,反而是让代善设计给骗了,险些全军覆没,將辽东的大好局面给葬送。
两万余將士因我的疏忽而死,更有数万民夫因我的过失而丧命。我自知罪责深重,请督师免去我的主帅之职,將我的罪过行稟明陛下,我愿听候发落!”说著,赵率教扑通一下跪在了袁可立面前。
“老赵!”满桂惊呼出声!
“赵帅!”
眾將见此大惊失色,就连原本对赵率教意见很大的文官们也蒙圈了,袁可立也是始料未及!他蹲下身来托住赵率教的双肘,弯腰下蹲这个动作对如今的他来说並不轻鬆。
他盯著赵率教的眼睛,对著他也是对著周围的观眾肃声道:“你是老將了,临阵换帅有什么后果你是清楚的。赵率教,我看你这廝真的是糊涂了!你这是要做什么,想卸掉兵权害怕陛下猜忌吗?
你就是这样报答陛下的国公之赏的吗?!你这廝根本就不懂咱们陛下是何等的气量!区区一个辽东算得了什么!
你,还有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造陛下的反吗,你们要造反,你们觉得你们手底下的这些兵將士会跟从?!吃了两天饱饭就忘记了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是吧!”
袁可立声音越来越大,声如洪钟,气息绵长,差不多是指著赵率教和其他的这些总兵参將们在骂,偏偏他说的在理,诸將无可辩驳,只得低下头来。
孙承宗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幕,好傢伙,这都行?!此刻他內心深处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確实是不如袁可立这廝。
可怜的赵率教,现在都快要哭出来了,辞职是他蓄谋已久的考量,这主师他是真的不想当了啊!这打的都是什么仗啊?!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实在是不想再这么劳心劳力了,指挥十几万大军啊,你知道这多累人吗,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赵率教反手托住袁可立的手臂,將其搀扶了起来,几十岁的人了,眼睛泪汪汪地,丟死个人了!他先是顺著袁可立的话认了个错,但他还是想狡辩一下,他说道:“督师,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就是个做先锋的料,您就饶了我吧!”
“你看你这里,五六个总兵呢,只有你的身份和资歷才能镇得住啊,换別人来哪行?!你再辛苦辛苦,反正大仗已经让你打完了,往后你就跟我一起坐镇辽阳城,差遣他们东征西討就行了,忍忍,再忍忍就好。”袁可立压低声音安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