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施点亮了莲灯中间的小蜡烛,把写有心愿的丝绢塞在莲灯的底层,小心地把灯放在浅水处,望着它渐渐地飘远了。
吴王和夫人们乘坐的画舫在镜湖的另一边缓缓而行,许多盏飘流的莲灯闪烁于湖面上,画舫就如行走在璀璨的星光当中。
清姬的一名侍女擅琴,此时正在为吴王和夫人们奏响一曲《蒹葭》,琴声起音温和,犹如春风拂过残雪,吹去了一切俗世中的烦忧,令人心情放松,不知不觉地忘记了生于世间的种种庸扰。
琴音和船浆划水的声音交相融合,给人以陶醉的微醺,夫差用手敲击桌面和着琴曲的节拍,用深厚的男中音低唱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吴王唱到这里,想起施施昏睡时躺在他臂弯里的乖巧模样……‘这丫头,现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挤在宫人堆里放莲灯呢?’想到这里,夫差忍不住微微一笑。
清姬看到夫君这抹醉人的笑意,心里莫名的一酸:这笑容不是因她而起的……
施施掂起脚来望着她那盏越飘越远的红莲灯,嘴里小声念叨着她写在细绢上的一句话:神仙们请保佑施施前世今生的亲人们,保佑他们平安健康、一切顺利!
“找个高一些的去处看灯好不好?”站在一边的阿螳柔声问施施,他没有活着的亲人可挂念,现在他最想要守护一生的,就是眼前这个清丽如水的好姑娘。
施施眼前一亮回过身来,转瞬又失望地垂下嘴角,“长乐宫最高的地方是赏月台,主君和夫人们专用,平常都有侍卫守着呢,我们哪上得去?我们又出不得长乐宫的大门……唉,去哪里找高一点的地方?”
“跟我来!”阿螳忽然伸出大手拉住施施的腕子,施施被他拉得踉踉跄跄,一路小跑来到长宫的内膳房。
绕到大膳房的后面,阿螳指着通往房顶阁楼一个之字形木梯给施施看,“上面的平台是腊人们晒菜干的地方,我白天上去过,很干净的,能看得很远。”
施施欢呼一声,扶着木把手就往上奔,阿螳连忙提醒她小心,在后面护着施施防止她走滑。
这个晒台相当于二层楼的高度,便可以越过高高的宫墙看到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时候月色朦胧,看不到太清晰的景致,却可以看到镜湖流出东墙外的那些莲灯闪烁着美丽的星光。
姑苏城内河溪密集,泉流蜿蜒;放灯节又是夏秋相交的重要节日,城里家家户户几乎都做了莲形彩灯拿到河边去放。
从高处向下俯瞰,可以看到宫城附近的水之流上都飘着点点灯光,光芒摇曳,温柔点点,就好似地上也有一条浩瀚的银河。
施施抬头看看天上那些纯净的星子,和星子们汇聚成的美妙星河,也像这姑苏城里蜿蜒曲折的河流一般,光芒璀璨,美如仙境。
阿螳也在注视着宫城之外的夜色,他不敢看施施眼中的光亮,在他印象当中,没有一盏灯、一颗星,会比这女子的笑容更璀璨炫目。
“小螳子,”施施突然小声问他,“你也是越人吧,和我们这些贡女同时进入吴王宫?”
阿螳不语,他不想让施施知道太多,她了解得这些黑暗勾当越是详实,她的处境就越是危险。
“死的那个,是——”
施施还未问完,阿螳就打断她的话,“贵人莫要乱开玩笑,被宫里的暗卫听到当成真的就不妙了!”
施施立刻闭上嘴,她知道暗卫无处不在,而且善于隐身,就像是变色龙一样,你在他身边坐上着晌,也未必会发觉这个地方还有个大活人不眨眼地盯着你。
阿螳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我进吴宫的任务之一,是保护施贵人平安无恙……没想到差事没办好,还连累贵人被他疑心……”
施施知道阿螳说的‘他’是吴王殿下,心中一阵茫然:这么说来,阿螳的确是越王或者范蠡派来潜伏在吴宫里的线人……他的任务之一是保护自己,那么任务之二……就是暗杀姬夫差么?!
阿螳是这吴王宫里最先带给她温暖和呵护的人,虽然这也是他的职责使然,可是他眼中对她始终如一的那份关注不是装出来的,她不希望他会遭遇什么不测……
而吴王姬夫差……施施心乱如麻,这个男人……她也是极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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