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秒钟之后，暮雨接着讲起了new rain的故事。

之前讲到我们组的项目一直拖着没有什么进展，大家都莫不清楚情况，然后公司突然出事了，是James那边的，一个已经推广了一段时间的游戏发现了一个bug，类似于有点像死循环，可以修复，但是一是需要时间，二是打这个补丁上去客户必须完全更新之前的版本，也就是说无法保存游戏进度。最后这个项目面临的就是半途下线，不仅仅损失的是这个项目耗费的人力物力推广的费用，更重要的是砸了自己的品牌，在竞争如此激烈的时刻，那样致命的错误相当于自杀。

开会的时候Gee把那个死循环的代码放出来给大家看，那一瞬间我惊讶的差点叫出声来，就是KIKI上次跟我提的那个问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没事，但是放在一些特殊的应用场景下就会出这种影响整个产品运行的错误。我下意识的马上转头望向Michael，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投影，看我转过来看她，用眼角瞥了我一下，然后又迅速的继续看投影，我其实不太愿意相信Michael早就发现了这是个死结而没有提出来。

讲到这里的时候暮雨的表情有些凝重也有些困惑，那是一些她至今也没能思考清楚的问题。

问题当然很严重，具体实施的那一位工程师当然难逃其咎，其他人当然能推就推，都说自己和这一块拼接的时候没问题，James作为整体的负责人也没法免责，但是损失已经造成，无可挽回，再加上Michael这边进展缓慢，一时间公司的现金流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甚至有传言公司撑不过半年，大概有那么一个月时间公司的气氛简直都凝固了，大家都不说话，然后不时的叹气甚至有动作快的人已经离开了。

公司这个时候只能去融资，当时已是移动互联网风起云涌的年代，有好创意好技术的公司不知道有多少，new rain虽然前期有一定积累，但是在这个项目上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一直找不到适合的投资方。后来终于找到一家有意向的投资方，但人家的条件是必须在短时间内看到公司有成熟有创意的应用产品，这个时候公司生死的大任就一下子落到了Michael头上，Michael把我们组的几个人，大概七八个吧，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闭门会议。我们原以为Michael会说这是公司的危难关头，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渡过难关之类激烈士气的话。没想到待我们都坐定，她一开口就是：“我就想问大家一句：你们被James组里的人欺负够了没？”

当时那个场景，怎么说呢？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总之我感觉有那么几十秒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Michael又接着说：

“反正我是受够了，我们组的同事做的事情多拿的绩效低，我们有那么多好的想法和创意但是公司只给捉襟见肘的项目经费，我们的项目必须保证一次就成功否则不会有经费再支持。James那边呢？公司大把大把的撒钱，各种无品质无前途的项目开了一大堆，做出来的东西有问题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最后只要运行上线就能分奖金，我们即使做出再好的产品公司的渠道运营都不配合，即使产品优秀领导们也视而不见”

我听了她说到这里，我以为她要拍桌子说:“今天他们搞成这个烂摊子完全是自作自受，老娘我不伺候了”谁知道她话锋一转

“今天就是一个机会让大家改变这一切，我们手上本来有三个项目对不对？这三个项目的进度大家应该都了解，基本进入收尾状态，我手下还有两个项目的企划案，我希望我们可以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共五个项目，现在有一笔融资要进来，他们的条件就是要在短期内看到new rain是有实力在移动互联应用市场上立足的，我相信可以，我相信你们可以。只要公司拿到这笔融资，公司就会渡过这个坎，而且我Michael向你们保证，我们组以后会是new rain的主力，James的组只是公司的副项，你们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可以选择现在去其他地方找工作，但是我只想告诉你们，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改变你们的命运，让你们成为公司的核心”

当时听了她的这番话，不知道在场的其他同事怎么想，我是感觉热血呼呼的往脑门冲，因为之前的确受过太多委屈了，各种窝囊气，各种不得志，看着James组里的人天天意气风发的更显得我自己渺小和弱小，我猜大家的体会跟我都差不多。于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大伙都是玩命的加班，而且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互相讨论互相帮忙测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五个项目全部高质量的完成，这大概就是化悲愤为力量吧，其实我觉得之所以在那两个月大家能有那么强大的凝聚力和作战能力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奖赏，而是委屈的太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可以一泻为快，终于可以让世界也看看我们是行的。

那两个月虽然特别辛苦，但是那是我工作以来最开心的时候，一群人为了一目标不计个人得失，众志成城，那应该才是我理想的工作环境，可能因为太过理想了吧，所以它的生命周期很短，只有两个月。

暮雨说到这里苦涩的笑笑喝了口鸡尾酒，那神态让顾城风感觉整个世界都黯淡下来了，她那么一个阳光大气的人，在这一瞬间在这个角落，把她的失落和感慨一下子倒了出来，顾城风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安慰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投资方对我们做的那几个项目很满意，决定注资，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我们不但成为了公司的主力军，而且公司很快以项目失败和市场前景不好为由直接砍掉了游戏项目组，也就是说公司开掉了James和他手下的几个亲信，Michael在James原来的组里挑了一部分人过来，KIKI就是其中之一，剩下的人也就识趣的自找出路了。自此new rain创立初期的几个工程师都离开了公司，Michael正式成为了研发的老大。”

“Michael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啊，这简直就是她领导的一场革命！”

“你还别说，我们几个其实私下里就是用这个词指代那场变故”

“哎，没想到硅谷的技术宅男宅女们其实也是演绎着《华尔街-金钱永不眠》的故事”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深了，顾城风因为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接连喝了两瓶啤酒，等到酒吧快打烊的时候才意识到喝酒不能开车了。

“反正也不困，不如买杯咖啡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一会，等酒劲过去？”顾城风提议道。

暮雨也不困，刚才那个故事仿佛又让自己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于是就同意了。

两人就这样一人抱着杯咖啡隔着点距离坐在广场的长椅上，这一天暮雨说了太多话了，这会感觉嗓子不大舒服，她微微的抬头看着星空，不时抿一口手中的热咖啡，平静的面庞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有神，顾城风偷偷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好像很认真的样子，于是也什么都不说安静的看着夜空。其实暮雨什么也没想，今天似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了解了太多未知的事，过去几年里的重大事件又快进般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还有就是有什么莫名的东西使劲的冲击着她整个人，她不想思考了，所以那一刻脑袋里面空空的，就那样抬头仰望。很奇怪，一般两个人要是单独一起又没事情做的话，即使几十秒也会觉得漫长和尴尬，但是在这一时刻不会，静谧的夜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很舒服，很轻松，很自在，像是在卧室里穿着睡衣乱着头发那么自在。

过了好久，暮雨突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的这些故事仅限于此啊，以后别再提了，虽然在new rain 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是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向其他人透露影响还是很不好”

“知道啦，仅限于今天，马上十二点了，等一过十二点，我就忘的干干净净”顾城风边抬手看表边开玩笑。

“五四三二一，咚！十二点了，我已经全都忘记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来美国有去看过电影吗？”

“还没有，现在国内上映的很快，有的甚至比美国还早呢，全球首映”

“是啊，中国是这两年电影票房增长最快的地区”

“最近有什么好看值得推荐的吗？”

“《iellar》星际穿越，最适合硅谷的这些geek看了”

“你也是个geek吗？”

“我不是啊，不过不妨碍我去看电影嘛，过一段还有《饥饿游戏3》”

“詹妮弗劳伦斯的，我挺喜欢这个演员的，那部《乌云背后的幸福线》真是超赞”

“我也有看过，最喜欢的一句话是：”

“ The only way to beat my crazy is doing something even crazier”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然后一愣，紧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已经午夜的广场几乎没有人，笑声显得格外清脆和响亮，在这寂静的夜里笑声就任性的飘荡着，仿佛可以赶走喧闹白天里所有的烦恼。

“当时就觉得布拉德利库珀套个垃圾袋跑步都能帅死人不偿命”暮雨用特别崇拜的语气念叨着，旁边的顾城风转过脸漏出鄙夷的神情，啧啧的说：“哎呦，春心荡漾啊”

“切”暮雨故意把头使劲转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表情里面“哼哼”的造型。

顾城风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说：

“很喜欢那部电影是因为，当男女主角相遇的时候，他们的见面方式就像‘hi，这么巧你也是神经病啊’。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你有多么独特，哪怕都已经病态了，总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懂的欣赏你，总还有那么一个人让你觉得自己原来不是那么孤零零的。”

顾城风的这段话让暮雨心头一震，像是什么被沉睡的东西被敲醒一样，不过暮雨还是继续拿出一副挑衅的表情问他：“你不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么特殊吧？”说完还颇有深意的冲着顾城风眨眨眼睛。

顾城风这一次勇敢的看着她的眼睛，用更加具有挑衅意味的语气回应她：“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打算怎么样吧？”

暮雨赶忙挪走视线，不敢再看她，一边低语着：“那你就也去找一个跟你一样神经的人好了，关我什么事啊！”

顾城风微笑着看看她，没有再说什么。

隔了一会，双方又继续着这场漫长的夜谈：从国际局势中美大国博弈到各自的成长经历，从琴棋书画到柴米油盐，从人生理想到现实的困局。暮雨觉得好像把过去三十年的经历和感悟都梳理了一遍一样，当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觉得真的困了，累了，不知不觉的闭上了眼睛。暮雨感觉脑袋格外重，旁边不远处就有温暖的气息，可靠的温暖的气息，靠在那里就可以让超负荷运转了一天一夜的脑袋休息了，忽然之间暮雨意识到不可以，马上惊醒了，迅速把已经有些偏离轨道的脑袋摆正顺便偷偷瞄了一眼顾城风：他一动不动的坐在离她二十公分的地方，眼睛悠然的看着渐渐亮起的远方，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险些失控。暮雨也很快收起了目光，朝着远方望去：夜色逐渐淡下去，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像是个极为不现实的存在，随着新的一天的来临，它将完全过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伤。暮雨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古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再美丽的瞬间也只是瞬间。

远处的山上已经可以看到一缕金色的光芒了，新的一天真的要来了，顾城风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抹亮色，突然开口：“走吧，送你回去”

“好吧”暮雨有些失望，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期望他开口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