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凡是三年前暮雨的同学介绍认识的，比暮雨大两岁，在一家公司做集成电路设计，工作的时候会带起眼睛，一副一丝不苟的神情，成熟而稳重。认识他之前暮雨应该可以算是没有正式谈过恋爱，因为求学路上确实忙碌，而且暮雨那强势的性格估计也吓跑了一些追求者吧。

下午六点多莫凡的电话来了，应该是到楼下了，暮雨接完电话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看见顾城风和Henry因为时差已经有点恍惚的眼神，心里不禁暗爽了一把：哼，这会得瑟不起来了吧。马上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

一头钻进莫凡的车，暮雨就开始抱怨了

“今天累死我了，公司有个合作项目，来了两个工程师跟我们合作，今天讨论了一天，其中有个男的可拽了，居然对我的代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可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哎！”

“还有人敢挑你的毛病啊”莫凡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有点幸灾乐祸的说

“你什么意思啊？感觉有人替你出了口气一样”暮雨的火更大了

“没有没有，你确实能干啊，谁的代码能完美无缺啊，那个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跑来你的地盘撒野，这不是还要跟你们合作几个月嘛，你慢慢收拾他不就行了。你，我是了解的，几个月下来准保让他乖乖的，长了记性”

虽然像是安慰暮雨的话，但暮雨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想再争辩了。怎么感觉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特别霸道一样，我有那样吗，有那么不讲道理吗？

跟莫凡相处这些年，暮雨感到踏实而放心，偶然也会有争执，但基本上莫凡都会让着她的。莫凡欣赏她的聪颖和坦率，她知道的，虽然莫凡不说，她就是知道，像人们会欣赏一些自己身上没有的优点一样。而对于暮雨来说，莫凡是个足够称职的男友，生活上关心，心情上照顾，陪她吃爱吃的菜，看爱看的电影，去想去的地方，不抽烟不喝酒不晚睡不交乱七八糟的朋友。大概是暮雨这么多年一个人拼搏的太久了，见到一个可靠的港湾就想停下来，不想每次在外面拼的头破血流，回到家里还要自己舔伤口，她想要不管在外面怎么腥风血雨，回到家总能安详和宁静，即使有一天一败涂地，也可以有个退守之地。莫凡就给了她这样的感觉，他不大会甜言蜜语，也给不了轰轰烈烈，但是他会一直站在那里不管你是喜是忧。之前那么多年，暮雨唯一有过感动的就是中学时的一个男同学，他不聪明不能干，但跟他在一起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不会像其他男孩子追女孩子一样送礼物传纸条，接送上下学。他就是那样安静的存在着，上完体育课后递给暮雨一张纸巾，默默帮暮雨做值日（如果不是后来其他人告诉暮雨，暮雨一直都不知道），或者讲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其实到现在暮雨都不知道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喜欢她，总之跟他一起的时候就是无比的放心。

大概暮雨就是适合这样的男子吧，那种看上去坚强爱冒险的女孩，可能内心反而胆小和怯懦，不追求什么奋不顾身的爱情，只想找一个可靠的人安静的生活。

看足球比赛，是暮雨和莫凡一起最大的爱好。暮雨也像男孩子一样喜欢看足球，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看了。别人的女朋友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要看足球比赛的时候，暮雨可以陪着莫凡坐在电视机前喝着啤酒啃着热狗一起大呼小叫的。暮雨时常对莫凡说“不知道你前世修了什么福，找到我这样的女朋友，既能陪你花前月下又能陪你喝酒看球，既是女友还能当哥们”莫凡有时候会回嘴道“找了你这么个不懂温柔体贴的女汉子，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暮雨可不会甘拜下风的“嘿，你还来劲了是吧，温柔体贴小鸟依人的通常可都不怎么会赚钱，呆在家里等你养活，当然要温柔了，天天吃白食，还不对你温柔一点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会赚钱的女孩子一般可都古板严肃，灭绝师太类型的，哪有我这样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你别得了便宜还不卖乖”说到这时，莫凡就只能笑笑不说话了，因为暮雨确实说的不错，至少暮雨这种女孩子的类型不是典型案例。

晚饭是和莫凡的两个朋友一起，一家普通的牛排西餐厅，配菜暮雨选了土豆泥和沙拉，然后再加一杯柠檬水就好。暮雨喜欢这样简单的搭配，其实骨子里暮雨应该是喜欢简单生活的人，不要字正腔圆，不要一本正经，就这样简单的生活，成长，老去；不要什么明争暗斗，什么尔虞我诈，只要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就像这道菜一样：一块方方正正的牛排，毫无保留，也无需什么遮掩，再配上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柠檬水，清凉爽口，透亮明澈。至少在吃饭这件事上，暮雨还有权利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家挺大的餐厅，晚餐时间也几乎坐的满满当当了，在硅谷这个移民颇为集中的地方，餐厅里你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种，但你会发现尽管他们之间会礼貌的微笑，善意的点头，但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站在自己的圈子里。中国人，日本人，印度人，本地白人，本地黑人，在这件偌大的餐厅里他们会客气的说着“Excuse me”“thanks”，可在各自的桌前时马上恢复到母语，神情或兴高采烈或郁郁寡欢。有人会说美国社会是种族的大熔炉，但在美国的这些年暮雨分明感觉到，无论这个熔炉的温度再高，它也只是把大家装在了一个大炉子里，炉子里面大家还是各自为营，会有沟通和交流，但永远不可能融合在一起。

就拿中国人来说，大多数像暮雨他们这样的第一代移民，甚至第二代移民，只是开着日本车，挣着美金，住着大房子，但是他们其实还是习惯吃中餐，听中文歌，看中国的电视节目。他们也会学着老美开party，但是参与者又全是中国人，公司的官方书面语言是英语，但是他们讲话都是中文。想来有些讽刺，大家拼尽各自的智力，体力，财力来到另一个国度，然后又拼命想要过回以前在中国的生活。

吃完饭也没其他地方好去，只好找了间酒吧继续聊天。暮雨很羡慕国内的恋人生活：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他们可以牵着手穿过大街小巷，也可以肩并肩走在爽朗微风的河边江边。可以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尽管人群熙熙攘攘，但他们还是听得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得到指尖传来的温度。男孩子可能会突然讲个笑话，然后女孩子一下子笑得靠在他的肩头又很快起来，热情而不失矜持，那样的默契和动心会一直在身旁，偶尔一瞥会读到对方眼中的爱慕和羞涩，就这样什么都不用做一直走啊走啊，也不会无聊也不会尴尬。在美国是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即使白天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人走路，公路上的国家，大家不是已经在目的地，就是在车上，大晚上不会有人在街上走，更不会有人只为了谈恋爱就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所以翻遍英文词典也找不出像汉语“压马路”这么传神的词汇。这里人们的恋爱方式是餐厅，咖啡厅，酒吧，结束之后要么各自回家再干点正事，要么一起去谁家也做点正事。大概美国文化里不允许出现那种漫无目的的耗费时间的活动，即使是谈恋爱也应当是目的明确，有的放矢的吧。

晚上十点多钟，莫凡送暮雨回家，下车的时候，他说“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工作的事情别太放在心上了”暮雨感激的笑了笑。莫凡吻了她的面颊“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今天暮雨确实心不在焉，倒不是因为什么工作的事，而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对生活有这么多感悟，一下子对自己陌生了，一路只顾埋头向前，确忘记了初心，忘记了最初的追求究竟是什么。。。

一早莫凡送暮雨到公司门口正好遇见了Michael开车带着顾城风和Henry过来

“早，Philip，送May上班啊，真是体贴周到啊”Michael开玩笑道。

暮雨和莫凡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暮雨走下车子和他们一起往办公楼走去。

“男朋友很有型嘛！”Henry继续取笑着暮雨，暮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一天没个正行，什么时候找得到女朋友啊”一旁的顾城风跟着挖苦了一下Henry

“他居然还会开玩笑啊，还以为他是个只知道工作挺冷酷的人呢”暮雨心里想着

经过了前一天的简单磨合，今天双方都开始甩开膀子干活了。说起来暮雨他们三个也算是new rain 现在中生代里的骨干，这次公司也很重视这个项目，派了他们三个得力干将再加上Michael亲自督战。

上午的时候顾城风跑过来问了暮雨一个技术问题，暮雨答不上来，不是因为有多难，而是因为这部分一直由Michael亲自做，她不让别人知道具体实现方法，就犹如一个黑盒，大家都知道外层的功能，而无法看到里面的运行情况，其他的工程师也只能通过表现来猜测里面的构成。这种猜测的东西暮雨当然不好拿出来乱说，只好搪塞顾城风说“这方面的内容我没有涉及，都是由Michael来做的，所以我也不大清楚”

“但是你应该是有所了解的吧，否则你做其他部分的时候怎么保证跟它没有冲突”顾城风继续不解风情的追问

“嗯，你还是问一下Michael吧，这个有一定的保密等级，我们几个不了解”暮雨只好进一步解释

听到保密等级这几个字的时候，顾城风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来，转身向Michael的座位走去。

暮雨自己也觉得十分不自在，在new rain，这种不自在感会时不时的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