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雨回到家里简单洗了个澡，打开电视，同时也开着电脑，电视里是火遍全球的xxx声音之《Ameri voice》，至少在中国第一季的中国好声音成为了最新一季的造星神话，眼泪啦，笑声啦，感动啦，嘲弄啦孜孜不倦的一遍一遍上演着。都快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选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记得那时还会大声的笑，放声的哭，还有理想还有渴望，还想着展翅高飞，飞到世界的那一头，飞到太平洋的那一头，飞到那个众人羡慕的“先进”国家。现在她在这里了，8年来一个女孩子打拼至此早已足够骄傲，在硅谷做码农，他们称这是世上最高级的体力劳动。互联网新起的年代，Google，Facebook们张牙舞爪的年代。硅谷的码农们无疑是幸福的，钱多活少离家近的人生目标仿佛触手可及。

秦暮雨想自己大概是幸运的，虽然从小资质聪颖，逻辑思维不输男生，家境也算不错，但是走到今天这步绝不是什么聪明+努力的方程式能够解释的。那些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那些机遇与诱惑的欲望丛林，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穿越的。总之就是到了今天，虽然暂时还没过上美国人的一所house两部车，三个孩子一条狗的生活，至少按照此趋势发展下去，自己走上美国中产阶级之路的脚步是不可阻挡的。那么现在嘛，趁着还算年轻，享受一下自由的生活，高级体力劳动者们有着不错的资本享受这些：美食，自驾，度假，还有。。。发呆。好吧，大概所有的码农们都会承认，一天中发呆的时间会超过半个小时，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在思考人生或者解决技术瓶颈，但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知道，真的只是发呆，大脑在漫无目的的星际漫游，那些时刻，仿佛加州那没心没肺的常年大晴天一样，敞亮的令人神往。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男人聚集的森林闯荡的太久了，自己有时都觉得性别模糊了，跟着他们一起大声讨论问题，一起快速吃饭，一起熬夜加班。这个世界里，没人因为你是女性就会谦让你，相反，你可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有时略微的疏忽就会引来“女孩子还是不行“这样的议论。其实从小就在这样的怀疑与不信任中一路前行，狠狠的抽着那些小瞧自己的人的嘴巴，我就是要学eecs，还要比男生学的好，这样的执拗支持她从大学走到的了研究生走到了工作，这样的执拗成就了自己，有时也会暗自怀疑是不是也毁了自己，毁了自己原本应该幸福安逸的生活。

算啦，不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已经走到了今天，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有一个靠谱的男朋友，国内有一大票羡慕自己的亲戚同学老师朋友，大概还有一大票嫉妒恨的人吧。

八年前秦暮雨来到了美国加州读硕士研究生，那个时候国内出国读书已经比较热门，但还没有到今天一个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找个野鸡大学把自己装扮成波斯和泰迪。秦暮雨那个时候就读于国内一所top10的高校，学习一直不错，虽然不是班上数一数二，但是秦暮雨觉得自己比那几个都上了大学，还为了考试活着的书呆子强多了，她有思想，有志向，有规划，是个进步青年。比那些一心想上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然后出国留学的人的境界不知道高出几个数量级。即使如今看来秦暮雨自己恰恰走的就是这条路线，但在她内心深处，她始终保留着这样一份骄傲：我跟你们不一样的。至于不一样在哪里，那些曾经清晰的证据现在已经愈加模糊了，不过她的心中一直有这样的笃定和坚持。

基于这样的笃定和坚持，秦暮雨一直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业余生活，看电影啦，读小说啦，看看喜欢的体育节目啦。唱ktv泡酒吧这些学霸们整个大学都没有尝试过的事情，秦暮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体验过了，大学的时候已经可以像个带头大姐一样带着同学们出去玩了，也因此她在学校中人缘颇好，没有那些学霸们的装模作样和高高在上。当然了，出国留学的想法却是和学霸们一样坚定的，一方面是因为就是想攀上少数人才能攀上的高峰，一方面也是硬了最近流行的那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总说国外的科学技术多么多么先进，我也去学学看，总看到好莱坞电影里美国人的生活那么自由惬意多姿多彩，我也去体验一把。总之就是被这样一部轰轰作响的机器推动着，秦暮雨走出了国门。

手机里的一阵鸟叫声吵醒了秦暮雨。“该起床上班了“ 她心里老大不乐意的念叨着”怎么什么时候起床都是件痛苦的事啊，中学的时候六点半起，大学七点半，现在都八点多了，还是舍不得起来“。

边想着边磨磨唧唧的起来，穿好衣服，简单洗漱，随便擦点护肤品就开着车出门了，硅谷的女人们好像都不怎么打扮，至少秦暮雨接触的圈子是这样。素颜，短发，T恤，牛仔裤，运动鞋。做起事来都很干练，可能因为这里的女人都自力更生，能力出众，不需要取悦男人，所以干嘛为了讨别人的欢心把自己折腾的那么辛苦。

在路上的麦当劳买了早点就匆匆进了办公室。

“早，May！“

“早，Lily“

May是暮雨的英文名，从前台Lily开始，碰面的人会陆续跟秦暮雨打招呼。点头，微笑，”早”。放佛写了一个n=无穷大的 for循环，在这个办公室，这座城市，周而复始的循环着，不同的角色，不同的职位，大家都以此作为一天工作的开始，对于像秦暮雨这样的单身一族来说，可能这个“早，xxx“就是每天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早，May“

“早，David“秦暮雨跟邻桌的David打了招呼。David中文名叫林戴河，差不多跟秦暮雨同一时间来的美国，比她稍晚进公司。因为是同一个组的同事，所以大家还是比较熟悉的，暮雨跟他合作的也还不错。David也算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偶尔开个玩笑，大多数时候自己静静的写着代码，讨论起问题来很认真的样子。闲的时候秦暮雨还是喜欢跟他聊聊天的，尽管David不怎么擅长聊天，但是暮雨知道他只是不擅长或者不愿意表达而已，David心里还是有一笔清楚帐的。

“May，昨天那段代码我又想了一下，有一节还是过于冗余了，如果共用一个模块就会简洁很多，不过会不会有冲突，我还不确定“

“我也觉得是，你试试看嘛“暮雨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嘻嘻哈哈轻松的回答道。

David转过头去开始修改代码了，暮雨则紧锁眉头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啃汉堡。暮雨就是这样的，一脸的无所谓，但其实一肚子的谨慎在意。“David这小子也不算笨嘛，这都被他发觉了“

一边吃一边也打开自己的电脑看一下昨天的代码，大致规划了今天的工作，模块还是那些模块，代码还是那些代码，在公司的那场“革命”之后，最初的热度退去的时候，暮雨发现生活还是回到了过去的节奏，在终于看到一个出口，拼命冲过去之后，发现不过进入了另一个黑洞，更加看不到出口，光明真的是只在传说中出现过吗？

边跑神边修改了一个多小时代码之后，女魔头Michelle叫暮雨，KIKI还有David一起去一下会议室。公司有个项目跟一家上海的公司合作，那边派来了两位工程师来到硅谷，他们会和new rain一起开发一款关于相机的手机应用，并且率先在中国市场推广。不是坊间有语“韩国靠整容，日本靠化妆，中国靠ps”。照片美化修饰类的应用在中国市场非常广，这次new rain也是看上了这块肥肉，再说new rain虽然是美国公司，但其实是地道的中国人创办的几乎全华人的公司，中国人文化喜好就流淌这个公司的血液里。

在会议室等了一小会，Lily就带着两个瘦瘦高高的人进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淡色系的衬衫。Michelle因为前期洽谈业务已经在中国与他们见过面了，率先开口

“辛苦辛苦，两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坏了吧，现在一定日夜不分吧？哈哈。来，我给二位介绍一下，这三位是May，David， KIKI，都是我们这里非常优秀的工程师，这一次的项目主要由他们三个跟你们进行合作，我会和你们的技术总监一起参与”

“这两位是L公司的顾城风和Henry，这几个月会在美国和我们一起工作，来你们认识一下吧”

屋子里的几个人互相握手交换名片，着实混乱了一阵子，然后又各自坐下。

秦暮雨一向觉得工程师之间的寒暄很搞笑，有点像机器人的交流，类似于网络协议里的三次握手：

“我叫xxx，是从事xxx的，你们对于xxx问题怎么看”

“我们对于xxx问题是这样理解的。。。你们呢？“

“哦，这样啊，我们通常是这么做的。。。”

按理说这样的沟通方式也没什么，可能是秦暮雨骨子里的文艺青年气息太重吧，总觉得这样的沟通乏味无趣，且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你们公司巾帼英雄真多啊！”那个叫Henry的开玩笑道

可不是嘛，算上Michelle，四个工程师里有三个是女的，在这个男人横行的it世界里，的确少见。其实整个公司肯定还是男性多，这次又凑巧抽调了May和KIKI，至于Michelle这种女魔头，你可不能拿她当女子看，拍着桌子，指着鼻子训的男工程师差点哭晕在厕所的主。

“可不要被巾帼英雄们打趴下了，哭着回去哦“Michael马上回嘴道。

这下那个Henry有些尴尬了，旁边的顾城风暗暗笑着，心想“让你小子耍贫嘴，见到女孩子就耍宝，你以为it界的女子跟你平时接触的那些销售mm一样吗“

不知道其他女孩子怎么看，反正暮雨是不喜欢那种嘴上功夫太好的男生，总觉得男孩子应该稳重成熟一点，不能成天表现出少男状，插诨打科的。

这次双方合作开发的这款手机应用叫“面魔“。面魔定义为一款人脸滤镜，不同于在市场上已经风靡的美颜相机，面魔试图把普通的人的照片与常见的动画人物或者动物融合起来，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电影阿凡达上映的时候，大家都流行做一个自己的阿凡达，但是需要比较复杂的ps技巧，对于普通人来说操作性不强。面魔希望做出这样一款应用：只需要你选择一张正脸的照片，然后进行一些简单的面部特征的标示，就能轻松制作出自己的阿凡达，自己的精灵王子，自己的蓝胖子，自己的喜洋洋和灰太狼。项目的难点就是既需要相对简单的算法和代码来实现，又希望融合能够逼真，体现出专业的ps水准。

L公司在此项目上已经投入了不少资源了，基本的素材代码都已经完成，有了初步的测试版本，但是在人物特征扑捉上还有欠缺，而new rain因为之前做过一个人脸识别的项目，在这方面有一定的技术积累。这次双方的合作一来在技术上取长补短，市场方面，new rain也希望进入中国市场，而L公司希望借助new rain之前的成熟渠道，快速推广自己的产品。

顾城风和Henry都是这个项目的骨干，顾城风偏重于算法的开发，Henry偏重于代码集成。New rain这边，暮雨， David， KIKI三人都参与了之前人脸识别项目的全程，但是对于一些比较关键的算法知之甚少，出于各种原因吧，Michael把这些内容一直握在自己手里。New rain的保密制度（暮雨把这理解为不自信加上小人之心）真可谓登峰造极，大家经常私下开玩笑说以为自己是在编写控制核武器发射的代码。即使是这次合作，前些日子，Michael和Gee已经轮番叮嘱过暮雨他们几个一定要保守公司秘密，不能向合作方提及任何有关面部识别的算法和代码具体实现，与L公司的合作最终采取哪一套措施，Michael会跟L公司的技术总监沟通好，暮雨他们只管执行就行，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多管，“三不“政策。

暮雨和同事们早就习惯了领导们的碎碎念，只管他们苦口婆心的喋喋不休好了，大家只管点头答应就是了。什么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大家的利益，为了你们的利益，说白了还不是为了维护少数人在公司的地位，真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何必互相提防，各自守着自己的本事不愿意拿出与人交流分享。每次Michael过来念这套经，暮雨心里都是这么忿忿不平。

双方都是非常有职业素养的，于是很快进入了角色，顾城风对L公司的这款产品定义和算法进行了一些阐述。他留着小平头，皮肤有点黑，轮廓清晰而有力，说起话来不快，但是讲解的清楚明白。暮雨还是改不了她有点爱显示小聪明的毛病，有几次，顾城风才讲到一半，暮雨就忙不迭地的接着说“那是不是就像这样这样。。。”不管对不对，顾城风每次都会停下听暮雨把话讲完，一旁的Henry有点不甘心刚才被Michael呛到，如果发现暮雨的见解有偏差会赶忙纠正和解释。David一如既往的不说话，KIKI也只是偶尔说一句无关紧要的。暮雨很多时候是这样想的：不是我想出风头，而是我要是不说话，就要冷场了。她真的试验过几次，开组会Michael让大家发表见解的时候，如果暮雨憋住不提问，会议往往撑不过半小时。

后来暮雨也拿出电脑向对方介绍了一些“被允许”透露的代码和算法，这部分内容是有关人脸五官的位置选择的，是暮雨独立开发的，当时也是花了很多的精力，或多或少也算是暮雨的得意之作了，在精简和精确之间已经做出了非常恰当的折中。

“你这样的数据输出方式，上层模块利用起来会有障碍！”顾城风简洁而有力的声音就这么突兀的杀了出来。

“可是代码和算法本身已经做了最大的优化”暮雨不服气的回应

“没错，我没有说这部分本身有问题，我说的是接口，和其他部分的接口”还是那样冷静到甚至冷淡的声音。

秦暮雨一下子语塞，心里的火腾了起来。哪有这样的人啊，第一次见面就挑三拣四的，我刚才只是顺着你的话而已，你倒好，直接过来挑毛病。最可气的是，他说的没错。其实秦暮雨自己没有意识到，更可气的是她喜欢这样的方式，这样直接而真诚的工作方式，不是每次大家都使劲证明自己的模块没有问题，最后产品一堆问题，没人承担，也没人愿意深究，反正把自己洗白最重要，别人有个坑，即使看见了也装不知道，帮了人家也不会感谢你，反而会怪你多管闲事，显摆本领。秦暮雨在这样的工作氛围中待得太久了，像是在水中憋了很久突然给人拎出来一样，那种感觉既兴奋又恐惧又恼怒。还好顾城风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后面的交流和沟通都正常继续，忙忙碌碌的一天很快过去了，今天下班暮雨要和男朋友莫凡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