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年年复年年，数百年来日日如此，不曾有一丝变化；亦如人之贪婪与无知，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也不能掩盖那无法变化的本性。

东海岩口鱼不多，向来只有几户渔家。许多年前和邻国大战，能拿剑的男丁都给捉去参军了。只有一户有个瘸儿子，走路都不稳当，一身赖疤，被孤零零地留在了这岩口。

后来瘸渔夫救了一个海难的瞎女人，却生出来了一个精明又英俊的儿子。那瘸渔夫儿子降生那日，更有奇闻，海王派了三十多个人鱼来祝福这孩子。

瘸渔夫从没见过人鱼，只当是神仙一般，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来款待人鱼们。这陆地上的玩意，人鱼们知道不多，都觉得新奇，回去和海王说了一番。

海王便又派人来和渔夫说，用海里的鱼虾贝蟹来换陆地上人的工具。

海里的鱼多得是，巴掌大的黄鱼、手臂长的带鱼、绿背的竹策鱼、尖嘴的枪鱼；海里的虾数不尽，红白相间的虎皮虾，青壳的大龙虾，扁身子的琵琶虾，细长的竹节虾；海里的贝蟹遍地走，碗口的贝盛着乳白色珠，拳头大的牡蛎开口等人尝，肚里肉足的面包蟹还有肉嫩如膏似脂的梭子蟹。

一盆盆，一缸缸堆满渔夫的小院，堆满云小山的童年。

云小山，他爹没有名被人叫了一辈子瘸子。他娘本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幺女，也读过半年书，后来战乱四起，不得安身。她嫁了三任丈夫都死了，被婆婆戳瞎了眼睛，流落烟花之地。后来她和个海盗在船上，却又遇到海难，再后来飘到了这渔夫家里，倒是安生了。

瘸渔夫没见过女人，宠着这瞎妇，儿子起名也让这读过书的老婆来。老婆说：“天上的云无拘无束，拿来做姓好。”

瘸渔夫点头称是，心里却想，这云说变就变，喜怒无常，翻脸无情。海里人出门都要看天，看云，免得那日去了无个归时。可是他老婆看过书，必有道理，就不反驳。

老婆又说：“海边少个山，就拿山做名。生得尚小，就叫小山。”

瘸渔夫赞老婆说得好，可他心里却想，这山似个大石头杵在地中间，人在两边无得来往，这山石太无情。可是他老婆看过书，必有道理，就不反驳。

瘸渔夫不知道，这瞎妇只知道写这三个字。

瘸渔夫因得了海王的鱼虾贝蟹兼海底的珍珠宝石，富了起来。他就建立商队，四处去买陆地上的珍奇物件，送来给海王。又怕海王也把好东西许给别家，便霸占了东海岩口，不许别家来往。

这云小山又无弟妹，童年也没甚玩伴，只喜欢在海边厮混。

海王有一个小儿子，海王有一个可爱的小儿子。他本来没有名字，海中自由的生灵不受名字的支配。

他认识了云小山，云小山喜欢他就送了个名字给他，叫白白。

海王的儿子人鱼白白就有了名字。

白白和云小山成了好朋友，再亲密不过的好朋友。

云小山早上起来，拿着早餐到海边喊：“白白，白白。我亲爱的白白！”

人鱼白白就唱着优美地海中歌谣，伴着海浪来到了东海岩口。

“海中酣睡不知时，暂听君呼谁之名。朝起贪玩肚中饥，偷吃君家半口粮。”

于是，一人一鱼就坐在海边的大石头上一起分吃云小山的早餐。吃够了东西，他们就一起潜入水中嬉戏。

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友情再坚固不过。

然而到了云小山十岁的时候，瘸渔夫送儿子去城里念书了。云小山一个月才放假一次，才回家来找白白。

平日里，白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以前和云小山一起吃早餐的石头上唱歌。

“城中乐声飘海地，长尾悲歌无人和。何日学成安身技，且住浮生共玩乐。”

哀婉的海中之歌飘荡在东海岩口，这里却没人，只有海鸟伴着歌声翩翩起舞。

云小山每次回来，必和白白讲城里的趣事，人偶戏，蜡人，烧糖角，能自己动的木人还有笼子里会唱歌的夜莺。

白白实在是太羡慕云小山了，他想和云小山一起去见识那美好的世界。可是他有一条大尾巴，搁浅到沙滩上都要云小山帮他，才能再回到海里。

转眼又过了几年，云小山考中了京城的书院，去了那里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一次。

云小山和白白伤心地告别。

白白求云小山，他唱道：“吾家海宫千金宝，琉璃瓦顶珍珠照。京中路远水千迢，君行恶处不得歇。草深林多毒虫绕，饭冷夜寒荒宿悲。请君留居海宫住，衣丰食足无人欺。”

云小山此时正向往着山那头，海那边的花花世界，想着自己能够功成名就，想着人类和人鱼是不同的。白白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睡，再不知愁，也不曾学习什么技能，不曾想要做什么事。可他想要做将军，乱世之中可以勤王平乱，给其他忍饥挨饿百姓带来和平。

云小山和只知道吃喝玩乐一脸天真的白白保证，他会回来看他的。

白白流下晶莹的泪，在月光中化为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

他又唱道：“泪千行，留君不住。”

尾音还在空气中颤抖。白白尾巴一翻，潜入水中，白溅了云小山新衣服一身水。

且不说少年云小山气恼新衣溅了海腥。

一路撒着泪珠的白白游入深海，他要去找海巫。

据说海巫有一种药，能让鱼尾变成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