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堂是个盛产杀手的地方。

堂里几乎人人都像一把刀，往外泛着森冷的寒意和戾气。白鸢却不同，她像一朵黑暗中的花，有些微微的光亮就能一直开放，开得大胆鲜亮，肆意又明媚。

她也确有这个底气。

天赋过人、根骨极佳，凛风堂堂主从千百人中亲自挑选出的亲传弟子，自接下第一个任务起从不失手，素日最不缺少的就是艳羡与赞赏。凛风堂年轻一辈中精英里的翘楚。白鸢之名在堂里可谓无人不知，俨然一个鲜活的传奇。

这些，大约就是凛风堂中人对白鸢的印象了。而他知道她，却是在她声名鹊起之前。

那个夏天左仪八岁。在这个年纪，堂中的孩子大都懵懂而愚勇，被高压的训练手段和残酷的淘汰打磨得好勇斗狠。斗殴常有，欺压常有，无能者熬不下去是自然，上位者对此倒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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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四个稍大的少年团团围住。

在这个地方，拳脚相加不需要什么理由，何况弱小即是原罪。

拳头如暴雨一般狠狠砸落，密集的疼痛来得毫不留情。在凛风堂，所有的招式皆以杀人为最终目的，即便尚未成人的少年力量不足，老道而精准的攻击仍然足以令他痛苦不堪。他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努力弓起身缩成一团，巴不得缩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今儿这乌龟扮得可真像！”

“哭出声来爷就放了你！怎么样！”

他的额头贴着地面，许是贴得太近了，呼吸扬起的灰尘飘进眼睛里，刺出眼泪来。

这般受尽欺凌，这般无能，要怎么在重重试炼中踩着别人的头活下来？这样下去，会死的吧……凛风堂……从不养废物……

忽有鞭声破空而来，接着是清脆的一声响，再接着，是头顶的一声痛呼。

那四个少年停了手，转向来者。为首那人怒气冲天：“你是谁？”

左仪用力地眨眼挤出眼泪，这才看清来者竟是个身量尚小的黄衣少女，她姿态悠闲，握着一支长鞭站在斜阳里，像是浑身都在发着光。

黄衣少女语气轻慢：“路过的。”

那少年上前逼近两步：“既是个路过的黄毛丫头，管哪门子的闲事！”

黄衣少女眯起眼，抬起下巴嗤笑一声：“这闲事，我管不得，那么，堂主亲赐的紫金鞭可能管得？”语罢又挥一鞭抽在那少年脚边。

长鞭金紫交错，半空中的反光竟有流水一般的灵动之感，落地时脆若折骨，响声森然，确是紫金鞭无疑。

那四个少年迟疑地看她一眼，最终不敢再强硬，恨恨地走了。

左仪缓缓从地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黄衣少女逆着阳光一步步走近。

数不清被欺辱过多少次，先前从来没有人救过他。

少女在他面前弯下腰，蹙起秀气的眉；“看你这么呆呆的，难怪被人欺负 ……还能站起来吗？”

左仪点点头，慢慢地站起身。他这才看清，少女右手握鞭，左手却拈着一朵半开的花。玉色的花瓣一半微收一半舒展，怯怯的姿态煞是可爱，嫩白的细蕊稍稍探出一截，正微微地颤着，像蝴蝶纤长的触须。

“这样总缩着头任人欺负，可是在凛风堂留不长久的哟……不豁出命去拔刀，想活下来可难咯！今天本小姐心情好 ，才会多管这份闲事，下次可就懒得出手啦……”少女语气轻快，自顾自地说着，收起了紫金鞭。见他盯着手中的花，随手一递：“送你。”

左仪迟疑着接过。

娇嫩的花朵，是他多年不曾触碰过的温软。手不觉捏得紧了，指尖却忽然一疼。

茎上生着短短的刺，尖而硬实，像凶兽的牙。

再抬眼时，黄衣少女已经转过身，迈步欲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手握着煞气腾腾的紫金鞭一手拈着娇弱柔美的花，轻松自在地谈论生死。凛风堂中暴戾者有之，瑟缩者有之，沉静者有之，可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这些尚在锤炼中的未成形的“刀”，谁不是在暗无天日的训练中日日苦熬，试图在血肉丛中寻一条出头之路……然而她，眉眼间的恣意与傲然满溢，几乎到了张狂的地步，一旦开口语气便是淡淡，似乎又带不屑，像是万事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可会忧虑？

她可有所惧？

左仪迟疑地唤住她：“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头也不回，答得倒是干脆 ：“白鸢。”

左仪又问她：“白鸢……你……可有所忧？”

白鸢停住脚步：“此刻无忧。”

“可有所惧？”

白鸢回过头，笑意盈盈：“无惧。”

于是暖黄的阳光温柔地覆上她面颊，如银镜乍出于匣一般，惊人的丽色骤然有了耀目光华，时间仿佛凝定在那一刻。

这样一个回眸。

左仪抬头，眼里竟渐渐蓄起泪水：“我也能同你一样吗？”

白鸢望着他黑亮的眼睛，老成地一眯眼：“只要你真这么想，就能。”

他便没再说话，也不顾花上有刺，小心地将它放入怀中，丝丝缕缕的甜软香气自衣襟下蔓到鼻端。

一场莫名其妙的的对话就此终结。

彼时她是从淤泥里开出的花，开得明媚艳丽、张扬肆意，尖刺傲然，骨子里的桀骜耀眼得竟胜过阳光。

他是灰头土脸的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平庸不堪，有幸受她赠予美好花香、惊觉……阳光灼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