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中独有的阴森之感从来不因插在墙壁上稳稳烧出一片暖光的的火把而有半分减弱。充斥于每一方空气中的萎靡和死气总是让人脊背发凉。

左仪吸了口气，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天牢深处，最里间的牢房。

一打开铁门，浓重的血腥气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气势汹汹地迎面撞上来，几乎要一把将他推得人仰马翻。

他捂着鼻子缓缓走进去。

里面没什么变化。铁栅栏内关着的死囚仍像昨天一样靠坐在墙角，长发散乱，白色的衣物早已红透，从破洞中隐隐现出的伤口让人不敢再去推想她全身伤势如何。脸上纵横的血痕毁去了她的容貌，只有一双眼，迎着照明的火把，在幽暗的角落里反射出微弱的光亮，微弱却灼烫的光亮。

真是可怕，这样一个人，竟还活着。

真是可笑，这样一个人，竟还想着逃出去。

角落里的死囚忽然动了，她艰难地向前挪了挪，沉重的镣铐拖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一阵闷闷的响。

左仪后退了一步。借着光，他看见死囚左臂的伤口发黑，似乎有什么还在微微地蠕动——那是密密匝匝的蚂蚁正在分食着涂在伤口的蜂蜜。

这个人，无时不刻地在忍受酷刑。

“又是你来巡查？”死囚突然发问，声音虚弱沙哑，依稀能听出是个女子的嗓音。

左仪渐渐似是适应了浓重的血腥气味，放下了捂在鼻子上的手：“嗯。”

“你一点也不像个狱卒，既不暴戾也不嗜血，有时候还有点傻傻的。”死囚看着他，懒懒散散的腔调里竟隐隐透出几分亲昵。

左仪眨了眨眼，似乎对眼前死囚对狱卒评头论足的诡异情境感到茫然，有点无措地“哦”了一声。

死囚学着他的样子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真是个傻孩子。”

左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她：“你身上有这么多伤，不疼吗？”

死囚收住了笑，轻轻缓缓地把头靠在身侧的铁栅栏上：“疼，疼死了，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坐着疼躺着疼趴着疼站着也疼。手臂还痒得要命。”

左仪走近一步问：“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死囚这回没再看着他，眼神空茫，眼中倒映的火光却一跳一跳的：“我不怕疼，我怕暗，我怕静。所以我想说话，想笑，总觉得这样大概会好过一些。”她顿了顿，又说：“这里其他的人从来只会严刑拷打不停逼供，只有你……会陪我这个将死之人说话……牢房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也会自己陪自己说话，可总是越说越难过。”

左仪轻声问她：“你……真的什么都忘了？”

死囚抬起手想揉一揉被狠狠撞过的后脑，却在看见臂上黑黑的蚂蚁时放弃了这个打算，她垂下眼，一副很颓丧的样子。她答：“真的。”

御医都无法确定她的脑子究竟伤得如何，她咬定怎样，那就是怎样了。

“但是我还记得我很喜欢一种花，叫……叫什么我忘了，但是我记得它很漂亮，淡紫色的花瓣、玉色的花蕊、香气甜甜的，闻起来很舒服……好像……好像下了雨后花瓣还会变得透明……你知道这种花吗？”她问他。

“不知道。”他转过身离开。

不能逗留得太久。

“每次你送饭来的时候都会在盘子底下偷偷藏一份伤药，我都知道。你是好人，谢谢你。但是你本不必同情我的。”

声音从身后追来。

他没回头。

关上门。

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