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方瑞宁还没成为如今的‘方瑞宁’ 时，只是狐山里的一只半妖，他的母亲本是狐妖，却违了天道与凡人男子交合，诞下半妖的后代。

未料在返回狐山的途中有精怪趁着她产后虚弱突然偷袭，意图夺了狐妖的内丹增加修为。他母亲拼死一搏回到狐山，将孩子托负给族中一位有些血亲的长老后，便撒手人寰。

那长老依言收留了他，取名白宁，一手将他照料他长大，教他修炼术法，但终究是半妖的体质，其他族人修行不过百年便可化形，而他足足用了多一倍的时间。

尴尬的身份，拙劣的天资，又无父母庇佑，虽然同族的其他幼崽并不欺辱他，却也不屑跟他亲近。

好在白宁也是个没心没肺的，肚子一人扑蝴蝶捉蚱蜢也可以玩上半天，少不得被长老贪玩误了修炼。等到他化了形，法术见长，便忍不住到越来越远的地方玩耍，有时候也到靠近人烟的地方，偷偷打量人类的世界。

对于人类，白宁虽然好奇，却不敢轻易靠近，因为长老一直耳提面命，以他母亲身死的下场，告诫他人妖殊途。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对我而言是什么，我本身就是非人非妖的东西，不过长老告诫我该离人类远些也是对的 ，至少妖不屑我却也不怕我，也不会把我当做骇人的怪物。”方瑞宁垂着眼说道，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两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顿了顿，他接着讲道：“我遇到你哥哥的时候他只是个八岁的小孩，说起来，他还是我第一个接近的人类呢。”

当年他时常化做少年模样混入附近地界的村庄集市里，他喜欢人间的热闹，也喜欢香甜的桂花酥和煮酒酿。

那日在山涧旁用术法捉鱼时遇到被方瑞宁偶然撞见，本来不该再多逗留，可当白宁被一个软软嫩嫩的娃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糯糯地喊着哥哥，用崇拜的语气央自己教他捉鱼时，怎么也开不了拒绝的口。

而后白宁数次过来，总能碰到方瑞宁，想来这孩子也是经常守着这儿等他。

孩童的心思总是很单纯，尽管知道白宁并不像普通的大哥哥，但一直对自己很好，所以从未露出害怕或疏远的意思。

而白宁更是头一次亲近除了长老以外的人或妖，自然也是欣喜，于是两人总是相约在这溪边见面玩耍。

然而狐山突然遭遇外敌侵袭，来势汹汹要争夺这灵气充沛的山头。族人凡是成年的全部在狐王的带领下参与御敌的争斗，白宁也因此错过了与方瑞宁相约的日子。

战乱平息，白宁再赶过去时，却发现那溪涧一片狼藉，乱石四散，水流浑浊不堪 。

费力召来山间的小精怪询问，才知前些时候突然发了山洪，正是在两人相约的日子。白宁心里暗觉不好，忙隐了身形混进村子，却探听到方瑞宁失踪的消息。

“想来是那日你哥哥一直在溪边等我，却遇上了那突如其来的山洪，来不及跑走。我曾循着溪流一路寻找，直到邻县的地界也未寻到你哥哥的身体，不知被冲到何处，或者……被沿途的野兽……”

“所以你是觉得心有愧疚，便扮作我哥哥的模样来到我家，替他活下去么？”

“……是吧。当初如果不是我失约……不，当初如果我不与他接近，也许就不会有那个悲剧了。长老总是嘱咐我人妖殊途，我却还是让他失望，是我的错，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恨吗？方瑞和有些怔忪了，也许他是该恨他的。

可是他此刻想到的，却是过往的种种，幼时带自己玩耍的哥哥，教导自己功课的哥哥，侍奉父母父母的哥哥……

若说为人子，方瑞宁无可挑剔，就算他这个真正的儿子也比不上。何况当年的事情虽说与他有关，却也不该全算在他头上。

今夜所为，除了想要一个真相之外，大概也是为了那一丝藏在方瑞和心底多年的，不敢与他人所说的，隐隐的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