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承郡王家眷的车马已经走远,皇城根下的芸芸众生什么阵仗没见过,莫说是一个郡王被贬,说句大不敬的,哪怕是改朝换代也不能影响城东城西的大爷大婶喝完茶买完菜,东加长西家短都说不过来,谁有闲情逸致去关心一个被贬了的郡王爷。
于是承郡王轻轻的走了,没带起帝京城半点涟漪。
却带走了柯子清的魂。
从得到了块莫名其妙有沙金的墙砖,这人简直就是魔怔了,一头扎进了墙砖大业,势必要为我朝建筑行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双玉足走遍了帝京城的犄角旮旯,甚至包括他曾一度视作晦气至极的杜家。
偶尔来看我,却又只是看我,站在院子门口静静地望一会儿,我刚想招呼他进来,他扭头就走。
疯的有点厉害。
转眼一月的时光就这么潺潺而过,我爹的兰草再一次遭了秧,光秃秃剩下几根杆,无声控诉着我这个蹂|躏了它们的禽|兽。
我爹从承郡王事后一直在六部瞎忙,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好不容易得闲了,来后院瞧瞧他的宝贝,登时就抓狂了,表示这一次坚决要和我脱离父女关系。
我说,没问题,我现在就走。
他又啧了一声,委婉表示,反正就要嫁出去了,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勉强再留我两个月。
我说千万别,能不能立刻马上就现在和我脱离父女关系。
我爹叹了个哀怨绵长的气,他在廊下坐下,一身蟒袍还没来得及脱,高挑的宫灯在他脸色打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端的是贵气凛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风韵犹存,只可惜像极了某种以狡猾著称的动物:“糯糯,爹是为了你好。”
我急忙让他打住:“爹,一般当父母的说这样的话,不是要包办婚姻就是要拆散佳偶鸳鸯。”
他松了松腰间玉带,许是最近困在宫里伙食太好有些发福,有些不解:“你不是很喜欢杜衡吗?”
我小心地斟酌了下用词:“喜欢是一回事,嫁给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为什么?”
“爹,你愿意娶一个心里明明有着别人的女人吗?”
“可是,杜衡他......”
“不止是因为陆流盼,”我飞快地打断他,指了指胸口:“爹,这里的伤口有多深,您比谁都清楚,这才是我和他永远也逾越不了的鸿沟。”
许久,我爹都没有再说话。
冬风狠狠呜咽了下,吹散了他夹在风里的一句喟叹:“糯糯,是叶家对不起你。”
“叶家生我养我,予我衣食予我权势,何曾对不起我。”我笑了笑,“杜家世代忠臣良将,卫国土捍边疆,大晟如今四海升平有一角是杜家累累白骨撑起来的,咱们家,嗨,就这样吧,我和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瞅了我一眼,砸吧了下嘴,不知品出了什么奇特味道:“杜衡他这一个月有些事要处理,所以没来得及下聘,杜季佩约我后天过文定......”
“你若是真不愿意,这件婚事,退了也罢。”我爹很是遗憾,“就是不能看见杜季佩憋屈的表情了。”
我说好。
心却一下子沉到了最低处。
年少时的美梦,像一场经年日久的走火入魔,现在梦该醒了,白月光也好蚊子血也罢,种种皆只是虚妄。
疼痛和欢愉都那般不真实,只有一口呕了十几年的淤血在昭示着自己的愚不可及。
杜衡,就像三年前我下船时对你说的,再见,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我这正难过着,柯子清带着魔性的笑声炸然响起:“杜衡,这下你亲耳听见了吧?叶思思根本就不想嫁给你。”
他的目光挑衅,带着丝幸灾乐祸。
我靠,杜衡什么时候站在回廊转角的?
来我们家真的如若无人之境吗?
我说,爹,你重金打造的安保系统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他笑笑,哎呀,一个是我干儿子一个是我未来女婿,我防着他们做什么。
可你的一个干儿子最喜欢闯我闺房,一个未来女婿喜欢拿刀捅我......
杜衡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上前,“叶伯父,小侄不会放弃的。”
他好像瘦了,眼里满是血丝,走动间带起一阵微风,卷出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是刚从哪里回来?
我一看见杜衡,下意识就离他八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