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悠荣,毕竟我当上了国王——
我恨你,你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了,你再也不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甘愿付出一切,我想不到,你为了皇位会害死那么多的人,我想不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继承皇位,我宁愿,你仍是那个普通的皇子,哪怕你死去了,也不要变得这么狠毒。
悠荣,我也是为了你。
但是现在呢?既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走呢?
我没有回答她。皇位是一个陷阱,我已经坠入了黑暗的底层,无论头顶的阳光多么璀璨我都再也无法看到,原来一切不过是借口,是啊,一个女孩子怎么肯能值得我那样凶残,我贪图的也不过就是自己的声名显赫。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过了很久,她问我。
不会。我想,这一次她一定走的够坚决了,也许这样她就能忘记我,不管我在黎昌有多想念她,她在西祀也不会想起我了。
那好,那我走了,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我转身离开。作为黎昌帝国的王,黎昌的疆土我没有丢失一寸,给她荣华富贵保她尊贵体面,我也做到了。
我二十七岁那年,东柝和西祀联合攻打黎昌,朝中二十名将领除熠王之外全部阵亡。我是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唯一一人,护驾的一万精兵相继死去,荒野之上伏尸遍地,血流成河。在战场上我看见西祀的舞尸名匠,他们控制着死去的人们继续作战,不管是西祀人、东柝人亦或是黎昌人,他们在死去的那一瞬间不分敌我,反目成仇。我看见扬起的风沙之下流淌的鲜血,我看见咒语刺破天际时的彩色光芒,我听见黎昌的战士呼唤战友的名字,可惜他们没有知觉没有思想没有理智,他们在敌人的控制下,目光茫然地把自己的魔杖指向黎昌大军并念起最残忍的咒语。
后来我二十八岁了。东柝派人来劝降,我问使者,如果我不投降,怎么办?他说,杀掉西祀皇后,拼死一战,西祀圣上亲口所言。
于是当天下午我找到了精灵族的王,我告诉他黎昌王朝正遭遇一场最大的劫难,并请求他帮助我。
精灵族的王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但是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苍老的痕迹,嘴角凌厉,鼻梁秀挺,金色的眼眸覆盖在额前长长的金色碎发下,脸庞瘦削,把他的容貌显得与精灵一族的本性不符合的妖孽,英俊如少年。
他笑了,笑容漂亮有如璀璨的星辰,嘴角旁温暖的弧度格外显眼。
王,这天下本就是由强者统领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没有人需要努力去改变什么。而且黎昌皇族世代修行,我们也不亏欠黎昌什么,精灵一族千百年来自给自足,安居乐业,我不必帮你。
我于是跪在地上,不肯离开。
我低着头,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叹息。
这样吧,如果你朝中的臣子全部出战,你尽全力仍不能取胜,我就帮你,也算是报答黎昌千百年来的供奉之恩。
只能是这样了吗?我问他。
他点头。
我站起身向他鞠一躬,说,好,那我带领百官全力出战,但是在这期间,请允许我将您封印在圣地之中,不管能不能取胜,这一战结束之后,我都会将您唤醒,到时候您仍是精灵一族的王,精灵一族仍是黎昌帝国的圣族,如果战败,您将带领您的族人重振黎昌天下。我只有这一个条件,请您一定要答应我。在您被封印的这段时间里,您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封印时的心无杂念会让您的灵力增长的更快,我想您是明白的。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记住,在我被封印的这段时间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的后人,你的族人将世世代代为此负责。
我点头。于是在数百名精灵的护送下,精灵一族的王被封印在了北方苍茫的雪原中。他说的话是对的,可惜我不愿照办,他可能想到了我会背叛精灵一族,却没能想到会是这样的背叛。我不但没有领兵,反而答应受降,就连西祀投毒精灵也是我一手指使的,精灵的王嗣以为是有我才使他和家人得以存活,却不知道如果没有我,黎昌和精灵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在我离开雪原回到京城的路上,我想起熠王带领千军万马告捷回师的样子,他站在大殿门前金发黑眸对我微笑的样子,想起战场上的风云变幻,想起死在西祀人、东柝人甚至是黎昌人手下的战士和将领,想起在我面前倒下的兄弟和叔父,想起父皇死去时悲怆的眼神,我想,那也许是他身居皇城一辈子所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情感。
西祀的舞尸匠千年一遇的灵力高强,朝廷中有很多出身精灵的将领都不能取胜,我不能让熠王去送死,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既然没有让他死在他七岁那年的夏天,就必也不会让他死在二十一岁的寒冬。
至于悠荣,我既然已经辜负过她一次,就不会再有颜面把她逼上绝路,她临走前望向我时冰冷的目光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并不是一个强大的君主,但是十九名将领以及黎昌几乎所有大军已全部出战并以身殉国,复国的重任在后人身上,想来我也不算是辜负黎昌众生吧,也许黎昌归为西祀和东柝,将来反而会更加繁荣昌盛。
如若我落得孤身一人,这皇位对于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我现在终于幡然悔悟,却为时已晚,不管是我们,这天下,这时局,都终是不能再回到往昔了。
但是我终于可以再一次像个孩子那般任性,眼里不必时刻流露出王族坚定的信仰以安抚黎民苍生,而是只有自己所挚爱之人的模样。我看见黎昌辽阔的疆土像是死去一样变成了惨淡的灰色,天边最后一缕斜阳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熠飘扬的长发,抑或是精灵族王冷峻邪肆的金色眸子,在苍穹之上轮转之际俯瞰着疲苦众生。我听见城西悠荣河河水奔腾的声响,它绕过整个京城又绕过整片黎昌国土载着无数的彷徨恩怨绝尘而去,朦胧之中我看到宏伟的皇城屹立在天际之下就如同当年黑暗中我和熠单薄的身影,忧伤仿佛黑夜降临一般逐渐侵噬,真实得就像玉玺碎裂时远去的国主尊严。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亲人还在悠荣还在的时候,那时的国王还是我的父亲,那时城西的河流还被唤作夙扬河,那时的我,还没有被卷进任何权势纷争。
我不知道信任的国主是否会留下黎昌的史书,黎昌的史书是否会留下后主的名字,只是从今以后,这天下的兴亡荣辱与我无关,人世间的爱恨情仇与我无关,我走了,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