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这个结局。
椅子腿由于没能赶得上上半部分的迅速向后移动而一个跟头倒在地上,骨折的声音为即将到来的戏剧化故事演奏序曲。克里斯愣在原地,被眼眶包裹着的眼球轻微地晃动,眉宇间积压产生的纹路,岁月在眼角上刻下的刀口,清晰又令人心痛。
看啊,这个结局。
酒馆下面的楼梯上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声媚笑大老远就飘进窗子里,劣质玻璃杯碰撞劣质玻璃杯的声音,没熟透的花生米在牙齿间被咀嚼的声音,由于喝的太多而使劲用拳头敲击桌子的男人。
“更多,再来一杯!”
“你这该死的——”
“我给你三十秒钟去考虑,然后就他妈把你的答案告诉我。”
指甲尖抠进手心里,克里斯的拳头攥的愈来愈紧,他张开一条缝隙的嘴唇开始轻微抖动,有那么一会,他不在加拿大,不在魁北克省,不在街道边这家不起眼的酒馆里,他突然出现在上一个夏末,在阿尔法北美分队中,在海底工厂的爆炸里,他是站在逃生舱安全空间里的那个克里斯,是那个疯狂敲打强化后的钢化玻璃的克里斯,是那个眼睁睁望着爆炸吞噬工厂的克里斯。
别走在我身后,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
他不止一次做这种梦:海水倒灌的时候,水面上的空气变成了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他用眼睛看着,看着水底的什么人被鬼怪拖得越来越深,拖进自己再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但他没有喊叫的权利,没有哭泣的权利,只有当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从头皮渗到头发间的汗水又一次浸湿了枕头。
别走在我身前,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
克里斯咬紧了牙,一秒后冲了上去把站在门口的皮尔斯摁倒在地,他骑在皮尔斯的身上,无法被控制的嘴角抽动不止,这位队长可能是要有什么冲动,但克里斯努力地忍着,控制着自己高举的拳头不要落下来砸在皮尔斯的脸上。
皮尔斯奈文斯没有反抗。
看啊,这个结局。
“该死…皮尔斯…”
克里斯放下悬停的拳头,他的身体像是突然泄了水的黄瓜,蔫了的茄子。在下一秒他的脊椎俯下,整个身体就压在皮尔斯的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从地板和后脑勺之间穿过,短短的头发茬刺着皮肤,他把皮尔斯紧紧箍在了自己的身前。
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杰克从口袋里掏出拥有金属光泽外壳的打火机,火苗窜上烟卷的顶端,他慢慢走下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今天的第三支。
看啊,这个结局。
皮尔斯的手指抓着克里斯的胳膊,腿别上对方的腰。他们像是叠在一起的双层三明治,在白雪皑皑的冬天只能用彼此的温度取暖的孤独行者,是在分别前最后一夜里疯狂□□的年轻情侣。
“对不起,队长——我不能拖你的后腿,对不起队长…因为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对不起…对不起。”
皮尔斯闭紧了眼,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只安了复读程序的假人一样机械地一遍遍重复,在想象中的那一万种可能都没有出现在现实里,可笑又可笑——
现实是皮尔斯不相信自己提前所准备好的那些客观台词在真正需要时一句都不能说出来,现实是除了道歉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实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克里斯就像是在上个世纪。
“你不是个合格的士兵。”克里斯的尾音并不平稳,让皮尔斯被黑色紧身衣紧裹的右臂绕过克里斯的颈子,因为感觉系统变得迟钝,皮质手套下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阿尔法小队的队长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像平常那样充满了威严,他说:“不管是从不服从命令还是在自愿为自己注射病毒的这一点来讲,你都违背了BSAA的规章制度,你必须接受处罚,即使过去了…这么久——”
语言枯燥,是世界上仅存的看上去美好但无用的垃圾。无济于事。
“你他妈就是个操蛋的混球,皮尔斯奈文斯。”他放低克声音,把耳鬓厮磨的呢喃换成了粗俗的谩骂。
“克里斯…”
看啊,这个结局。
杰克手指缝隙之间夹着的烟卷晃了两下,掉下来的灰径直被风吹走。他靠着酒馆大门旁边那面老旧的墙,山羊皮的夹克的黑成了灰,仿佛只要一贴上这座老有年头的镇子,连他自己都成了装饰品的一部分,被融进了这片被人遗忘的心口漫谈的故事里。
时候太早了,民用曙光刚刚开始,街角晃荡着从娱乐场所离去的没落身影。
那些朦胧的烟从他口腔里离开的瞬间灰飞烟灭,是在南极考察时掉进冰水科考队员,是唐那小队里莫名失踪的人,无影无踪。杰克仰头望着清晨的天空,凸出喉结的滑动在某一个侧脸的角度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看啊,这个结局。
不能够被人打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