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清正,纠劾贪枉,此刻却成了构陷忠良的小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已被某种巨大的无力感扼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踉蹌一步,默然退回班列。那一刻,他挺直了一生的脊樑,似乎微微弯了下去。
殿內群臣屏息,无人敢言。武官班列中,新任龙驤军副帅、丞相之子冯擎宇,正用一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住黄宗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李绍祖见无人再奏,仿佛驱散了苍蝇般挥挥手:“退朝!”
他起身便走,对內侍隨口道:“摆驾贵妃处。冯丞相劳苦功高,朕当厚待其族亲,以安功臣之心。”
皇帝离去,朝堂却未立刻散去。暗流开始涌动。
以黄宗羲为首的几位浙党官员迅速围拢过来,人人面色沉重。
宗正张衍压低声音,痛心疾首:“黄公!陛下他......那冯璋在青州厉兵秣马,其心昭然若揭,陛下竟视而不见!”
另一名老臣苦笑:“丞相党羽早已遍布朝野,今日冯擎宇那眼神,黄公......您日后务必万分小心啊!”
黄宗羲缓缓摇头,脸上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绝望:
“个人死生何足道哉。然则,胡虏紧逼,权臣当道,君上蔽塞......大魏的根基,快要被蛀空了。我等......尽力了。”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同僚,更像是在祭奠自己一生的坚持。
清流们闻言,皆尽默然,一股兔死狐悲的淒凉瀰漫在几人之间。他们看著领袖憔悴而坚毅的侧脸,深知他今日在朝堂上的直言,已將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
是夜,黄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黄宗羲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仍在书写奏疏,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窗外夜鸟惊飞,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笔尖一顿,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缓缓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冠。
次日清晨,御史大夫黄宗羲被发现死於书房。御医院给出的结论是“忧国劳顿,猝然心衰”。
消息传出,清流集团如丧考妣。
府邸內,黄宗羲之子黄瑾一身縞素,跪在灵前,年轻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冰冷的仇恨。
他清楚地记得父亲晚归时那句“冯氏已容不下我了”,也记得夜半那几声不寻常的异响。
但此刻,他只能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將这一切深深埋入心底。
黄宗羲的死讯,如同一声闷雷,重重炸响在沉闷的帝都洛阳上空,旋即化作冰冷的寒流,迅速席捲了整个大魏的官场与民间。
消息传出的那个清晨,原本喧囂的市井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茶楼酒肆中,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无不带著惊骇与惋惜。
出殯当日。
有零星的百姓,沉默地走到黄府所在的那条街巷远处,朝著府邸的方向,躬身作揖,然后悄悄將一叠纸钱撒在路口,迅速离去。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一种无奈的送別。
很快,效仿者越来越多。
虽无人组织,人群却络绎不绝,沉默地在街头巷尾洒下纸钱,仿佛无声的河流匯聚成海。
巡城兵丁早已得了严令,几次上前驱散人群,推搡呵斥。
然而他们能驱散聚集的人群,却驱不散那瀰漫在帝都空气中的悲愤与刻骨寒意。
每一次驱赶,反而让那无声的怒火在更多人心底暗暗滋生。
消息传入深宫,皇帝李绍祖得知竟有百姓为“罪臣”自发举哀,顿时勃然大怒,竟將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他额角青筋暴起,对著战战兢兢的內侍厉声咆哮。
“这些贱民眼里可还有朕?!先帝驾崩之时,都未见他们如此!
如今为了一个顶撞君父、誹谤忠良的罪臣,竟敢......竟敢如此示眾示威!”
盛怒之下,他不仅断然否决了朝中清流为黄宗羲请封“文忠”諡號的奏议,更亲自硃笔批下一个充满贬斥意味的恶諡——
“文厉”。
此諡一出,朝野骇然,尽皆失声。
生前不容於朝堂,死后竟连最后的哀荣也要被剥夺,甚至要背负污名入土。
忠良之士闻之,无不黯然垂首,心灰意冷;阿諛之徒则弹冠相庆,愈发张狂。
皇帝这一笔,沾著黄泉下的血,寒了天下人的心。
消息通过驛道快马传至各州,犹如投石入水,在官场中激盪起层层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