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泻地,轻柔地流淌过少女的肩头,映得她一头乌黑秀髮宛若丝绸般光滑,温顺地垂落。她微微仰著脸,那双眸子在月华下显得格外清亮,仿佛盛著碎星子。
明明是张寻常的面容,此刻却笼罩在一层圣洁朦朧的光晕里,宛如画中走下的神女。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灰白色的布裙难掩丰盈窈窕的身段,唯有那张脸,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与这周身的气韵有些微妙的……不协调。
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眼中带著一丝疑惑:“陈將军……怎么了?”
陈轻猛地回神,略显尷尬地移开视线:“无事,只是想起些琐事,有些出神。孟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名字或陈大哥便可。”
孟尝尝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那我以后便唤你陈大哥了。陈大哥也直接叫我尝尝就好。”她的笑容乾净而温暖,透过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传递给人一种奇异的寧静。
陈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將盘旋在心头的疑惑问出了口:“尝尝,我方才觉得……你的脸,似乎……嗯,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总觉得与你周身气度,有些不甚协调?”他话说得委婉,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此言一出,孟尝尝心中却是骇然巨震!他看出来了?怎么可能?自己这手段师承高人,就连“千锻境”的高手也看不破才对!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陈大哥的话……尝尝听不太明白。许是陈大哥近日征战劳顿,未曾好好歇息,有些乏了吧?尝尝先行告退,陈大哥也请早些安歇,勿要过於劳神伤了身体。”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裙角拂过地面,留下些许仓促的痕跡。
只留陈轻一人站在原地,望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自苦笑:看来自己是真的累了,怎么会莫名其妙问出这种唐突的问题来。
摇了摇头,他將这莫名的思绪甩开,转身踏著月色走回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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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孟尝尝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眼角兀自掛著未乾的泪痕。数十年来,那幕景象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梦境——冲天的烈焰、狰狞的胡人、还有家人绝望的哭喊与悲鸣。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想到如今仍是寄人篱下,她迅速收敛起所有脆弱,简单洗漱后,便来到庭院寻觅早饭。
院中已有人声。只见陈轻正赤著上身练枪,古铜色的皮肤上覆著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莹莹发亮。他每一式都沉稳有力,绷紧的背肌与臂膀隨著动作流畅地起伏收缩,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纯粹的阳刚力量。
即便已非初次得见,那杆沉重的六合大枪在他手中呼啸破风的威势,仍让孟尝尝暗暗心惊,几乎能想像出这柄大杀器闯入军阵时,將是何等摧枯拉朽、人仰马翻的景象。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拣了处石凳坐下,默默等候。
不多时,陈轻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汗湿的胸膛在朝阳下蒸腾著热气。
陈轻將长枪拆分两段——枪体中间有旋钮,可拼合杀敌,也可拆分为二,手持双枪对敌,这事定国公欣赏陈轻的膂力,特地命工部的工匠打造。
孟尝尝起身,將手中早已备好的乾净布巾递了过去,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也没等多久。主要是將军的枪法实在太俊,刚猛凌厉,又自有章法,让人看著看著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陈轻接过布巾的手微微一顿,耳根竟不易察觉地泛了红,胡乱擦了几下脸上的汗渍,语气有些发窘地岔开话头:“莫开玩笑。好了,快去用饭吧。”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堂屋走去。
快速用完早饭后,陈轻起身便准备去巡营。定国公下午便要亲临,军中上下须得整肃军容,保持最佳风貌——这等浅显的道理他自然省得,毕竟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丁,深知在贵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的重要。
他正欲出门,回头却见孟尝尝仍在用餐。少女进食的姿態竟带著一种异样的专注与虔诚,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品尝的不是寻常饭食,而是上天赐下的琼浆玉露,珍贵无比。
陈轻心下诧异:“真有如此美味?为何我吃了数年,从未觉出特別?”
他摇摇头,牵了马正准备离开院门,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传令兵的高喊:
“陈都统!陈都统可在家?梁校尉有令,命您速速前往大营!定国公已经到了大营,身边还跟了阉人!校尉特地叮嘱,让您见了面,万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什么差事都一口应承下来!”
陈轻闻言,心头一凛,也顾不得细品梁校尉这意味深长的叮嘱,当即翻身上马:“知道了!我即刻便去!劳烦替我谢过校尉!”
他勒紧韁绳,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院內高声补了一句:“尝尝!我午间在大营用饭,你的午饭我会叮嘱王义给你送来!”
话音未落,身下那匹神骏的“乌蹄踏雪”便已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疾风般卷尘而去。
孟尝尝急忙赶到门口时,只来得及看见远处官道上一缕尚未散尽的烟尘,连背影都未曾瞧见。
她站在门边,耳边似乎还迴响著那人临走时不忘的、关於饭食的叮嘱。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带著些许陌生的暖意。她怔怔地想,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未曾被人这样寻常却又细致地关切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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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会议大帐內,气氛不同往日。定国公並未按惯例先巡视大营,而是端坐帐中,此刻正由梁山河在一旁作陪。
身边的公公倒是呈现焦急的神色,有些坐立难安,时不时的用眼神催促定国公,似是提醒定国公赶紧办正事。
定国公看出来了阉人的焦急,连忙出声安慰:“马公公莫急,人已经去催了,约莫再有一刻便到——这寒骨关就这么大点儿。”
马公公却丝毫没给这位国公面子,尖著嗓子道:
“您老自是稳坐钓鱼台,咱家可是急得火上房了!那么大一位贵人下落不明,圣上若是震怒,举国上下都没好果子吃,您以为您和这破虏军能独善其身?——咱家这可也是为你们著想!”
他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传令兵清晰的声音:“稟王公,陈都统已到,正在帐外候令!”
不等定国公发话,马公公竟抢先尖声道:“快!快让他进来!”
那传令兵却如同磐石,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直至定国公微微頷首,道了声“传”,方才领命退下。
马公公顿时气得直翻白眼,仿佛这兵痞不听他的號令,便是打了宫里圣上的脸面。若非事態紧急,他怕是早已发作,怕不是又要阴阳半日。
门帘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入帐中。来人一身玄黑重甲,身高八尺,眼眸锐利如鹰,英武之气逼人,正是陈轻。
他行至帐中,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末將陈轻,参见国公、校尉、及……”他目光扫过那面色不悦的宦官,略一停顿,“……这位公公。”
这直白甚至略显粗疏的见礼,让马公公的白眼几乎翻到了天际,仿佛自己的名號被排在末位是天大的侮辱。
定国公適时指了指下首的座椅:
“起来,坐下说话。此役你部打得不错,战果最丰,陛下的赏赐我已一併带来。不过今日另有要事,我也是昨夜才得知消息,否则也不会如此匆忙赶来——”他转向马公公,“马公公,具体事宜,不如由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