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大哥今日屋里怎多了位女子?哪里来的丫鬟,瞧著面生得紧,连饭都不会做,方才就只瞅著她对著饭菜直咽口水。”黑脸大汉韩毅虎嗓门洪亮,毫不避讳地开口问道,目光还朝门口方向瞟了瞟。
贾怀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哪儿来的丫鬟?是咱们头儿前日追击胡虏时,从狼嘴里抢回来的。身世嘛,倒也算清白,蔚城逃难来的医女,家里没人了。大伙瞧著可怜,便让头儿暂且收留了,安置在偏房。”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挤眉弄眼的眾人,调侃道:“
省得咱们头儿一天到晚只跟我们这群糙老爷们混在一处,军营里外都传些不著调的风言风语,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有个女子在身边,好歹也能堵堵那些閒人的嘴不是?”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鬨笑和附和。
“俺觉得这姑娘挺好!”“就是!头儿早该纳个小的了!”“听说还会医术,正好能给弟兄们看看伤!”
屋內的鬨笑声和议论声清晰地传到门外,正犹豫著是否要进去的孟尝尝听得面红耳赤,脚下一滑,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她慌忙稳住身形,再也顾不得其他,提著裙子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堂屋內,陈轻被眾人调侃得耳根发烫,尷尬地咳嗽了好几声,重重一拍桌子,才勉强压住场子:“咳咳咳!都闭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强行將话题拉回正轨,声音还带著几分不自在:“此、此番征战,弟兄们都辛苦了!梁校尉已在军中公开嘉奖我等,洛都的定国公府也传话过来,王公对此次战果甚为满意。上头的封赏,明日便会抵达大营!”
“大哥,俺们真不稀罕那点赏赐!”那黑脸壮汉韩毅虎瓮声瓮气地抱怨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儘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俺寧愿……寧愿少死几个百姓,少几个家破人亡!”
一旁的贾怀瑾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而现实:
“虎子,话不能这么说。唯有站得更高,手握权柄,方能做更多想做的事,护更多想护的人。一直屈居底层,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就看头儿何时能升任校尉了。即便去岁出了那档子事,凭头儿以往的功绩,再加上此次大捷,我看也快了。毕竟,王公一向看重头儿。”
韩毅虎,人如其名,性烈如虎,一手双戟功夫,在军中和贾怀瑾並称为陈都统的左膀右臂。
跟贾怀瑾殷实的家境不同,韩毅虎是陈轻家佃户的儿子——土生土长的河北农民,也正是因为穷,才在未央之难中全家倖存,从小与陈轻是玩伴,跟著一起学了武功,一同参军,互相扶持到现在。
陈轻麾下,如今辖有七位百夫长,各领一百精骑。另有三百亲兵,由他亲自统领。此刻,堂屋內坐著六位百夫长及副將贾怀瑾,唯独一位姓王的百夫长告假返乡探亲去了。
陈轻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胡虏此次掠得的粮草颇丰,料想这个冬天不会再度南下。在此期间,各部须勤加操练,严整军纪。待到开春,边患必起,届时还需仰仗诸位,同心戮力,共御外辱!”
眾人皆抱拳肃然应诺:“谨遵都统令!”
“眼下战事已平,需要回家探望的都可以来找我,我去和韩校尉说,王鑫昨日就已经回去了,似乎是母亲来信说生病了,诸位也组织组织手下的弟兄们写封家书,诸位也督促麾下弟兄,有余暇者可写封家书。
明日王公使者前来颁赏,正好可一同將银钱和家书寄回。叮嘱他们,这是用命换来的血汗钱,莫要胡乱挥霍……若有弟兄不识字,可来寻我或怀瑾代笔。”
说罢,屋里一片沉静,似是都想家了。
就连一向活跃的贾怀瑾也走了神。
破虏军和陷阵军是定国公王镇岳直属的精锐军队,於未央之难后组建,破虏骑兵,陷阵步卒,共同撑起了大魏幽州的边防线,是北方的脊樑。
破虏军中十人一伍长,百人一百夫长,千人一都统,五千人一校尉,校尉共有五人,又领各自亲兵五百,加上预备役共有正军三万余,辅兵轴重十万余,属於定国公直属军队。
另定州处於幽州西方,大魏西北方,属於镇北王的地盘,暂且不表。
大魏还有十万龙驤军,一万重甲精锐骑兵,九万步卒,守卫洛阳。
这破虏军,与那陷阵营,皆是定国公王镇岳於“未央之难”后亲手组建的直属精锐。一为驰骋北疆的铁骑,一为陷阵杀敌的锐卒,共同铸成了大魏幽州边防线最坚硬的脊樑。
破虏军制,十人一伍设伍长,百人一队设百夫长,千人一团设都统,五千人一营设校尉。军中现有五位校尉,各领亲兵五百,加之预备役,共有正军三万余人,辅兵輜重十万眾,皆听命於定国公麾下。
此外,位於幽州以西、大魏西北方向的定州,乃镇北王封地,其军制兵马,则又是另一番格局了。
而远在帝都洛阳,尚有十万龙驤军驻守,其中一万乃是人马俱披重甲的铁骑,其余九万为精锐步卒,专司卫戍京畿,是为天子亲军。
这便是大魏所有的精锐了,遥想三百年前,大魏高祖麾下三万『龙驤』重甲铁骑,人马俱覆玄甲,衝锋陷阵,一路摧枯拉朽,直杀到匈奴北帐王庭之前,逼得单于西遁千里,可而今举全国之力,也只有万余重骑了。
回过神来,陈轻继续说道:“目前就这些了,眾兄弟可有补充?”
眾人皆摇头表示无异议,唯有贾怀瑾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陈轻目光微凝,暗自頷首,心中有数。
酒宴既散,眾人各自抱拳离去,心中咀嚼著今日议定的诸事,只待明日安排士卒书写家书,为应对严冬早做准备。
唯独贾怀瑾磨蹭到最后,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
孟尝尝见状,心思剔透,主动步入堂屋,默默生火烧水,为二人沏上两杯滚烫的热茶。见他们似有要事相商,她便乖巧地行了一礼,悄然退至院中,並未远离。
贾怀瑾端起那杯热气裊裊的茶,吹了口气,调侃道:“头儿,瞧瞧,咱哥几个平时吃饭议事,哪有过这待遇?我就说这屋里还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不然一群糙汉子满身酒气汗臭地在这儿嘀咕,我都不想多待。”
陈轻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是你在洛都富贵家里养出的穷讲究毛病。我们行军打仗,谁在乎这个?少废话,说正事。”
贾怀瑾见状,神色一正,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昨日王鑫告假离营时,有弟兄瞧见他贴身行囊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绝非寻常份例的军餉和赏银所能及。我觉著……这事恐怕不简单。”
陈轻也皱了皱眉,王鑫也算是队里的老人了,平时也很稳重,从没跟谁急过眼,跟大家相处的也都不错,怎么会是他。
“你可別心软,这东西你说的不算,上头的事谁碰谁死。”贾怀瑾警告道。
“我知晓事情轻重”陈轻轻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王鑫他......之前还帮我挡过刀,我从未怀疑过他。”
贾怀瑾也感嘆道:“哎,谁说不是呢,我觉著也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好好一条铁骨錚錚的汉子,若非被逼到绝处,怎会行此险招?这狗日的世道,竟硬生生把人逼成这个鬼样子。”
“行了,就这事,我走了,你好好跟人姑娘培养感情,同一屋檐下,又是英雄救美,说没后续剧情鬼都不信。”贾怀瑾一边起身离开,一边不忘调侃。
陈轻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將人送至大门外,转身欲回房时,却见孟尝尝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墩上,仰望著夜空中的那轮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