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冬夜,寒风如巨兽的鼾声怪异地呼呼作响,以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山崖上的弯脖子松。纯白得近乎透明的雪花簌簌下落,却经不住夜风的力量消失在疯狂的席卷之中。风雪同行共舞,形成一袭巨大的天幕,笼盖尘世。
身着褐衣的少年用他并不高超却十分熟练的轻功从山谷中飞檐走壁而来,他左臂弯曲挡于额前,逆风而行,神情艰难,但仍可见其身段灵活。
大半夜,少年那些仍待在山谷里的师兄以及他们的师父早已入睡,而少年其实并没有经师父批准,便独自偷溜出谷,甚至打算下山远走,待明日日升之时再归。少年约莫十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险的调皮年纪。他知道几天前师父刚外出归来,心中似还有闹人之事未解,估摸着一段时间内不会将他们一众师兄弟从严管理。在师父放松警惕之时给自己放放大假,出谷游玩,也算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事。
谨记师父所教过的轻功课程,在崖壁上飞跃五步,借助地势落于平地之上。灰布鞋涉过水洼,溅起的水花如缕缕飘散的烟雾,融进风雪之中。直到到达山谷出入口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变小了。
他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轻运内力感知几里之内是否有师兄或者师父本人在监视。在此之前冬弥师兄经常在谷口担任岗哨,因他侦查追踪方面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欲强闯入谷之人皆在距离山谷十里之外被冬弥师兄瞬截,而后将其闯谷的念头扼杀于摇篮之中——用较为暴力的手段。然而今晚师父是真的心不在焉了,少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一位师兄,却感知到一个微弱无比的信号。
陌生的,又十分微弱的紊乱的内力信号。而且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尽管如此微弱的内力对身强力壮、内力刚劲不紊的他没有任何威胁,但他仍然不愿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武林之大,武功之多,无奇不有,想来师父最近有烦心事,作为与其关系甚密的徒弟,还得防着点山谷附近的外来人物。他背靠着崖壁,亦步亦趋地挪出了山谷,在他正打算一个闪身逃离那股微弱的内力冲射而去时,却听到一个弱弱的呻吟声。声音甚是稚嫩,听上去是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孩子。
“爹……娘……救我……”
一声一声,像是狂风暴雨中坠落枝头的鸟儿绝望的啁啾。
少年放开了胆,循着声音跑上前,在一堆白雪中看到一袭若隐若现的白衣,一个几乎要被雪掩埋的小小身躯躺在雪地里,看个子之小约莫六七岁,正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几近意识模糊。
这山谷乃是僻静之地,附近终年不见外来人影。除非长途跋涉至此,方圆百里之内是不可能有外来者出现的。
看来,这小孩是于流浪至郊外,无意间闯进了这里。
他走近小孩,蹲下来凝视他长长的、凝结了冰晶的睫毛,本应剔透无暇的皮肤以及柔软乌黑的发丝此时竟脏乱不堪,身子也是瘦弱无比。
“喂,弟弟,醒醒。”少年轻轻地拨开小孩身上的雪,但不消一会儿又被覆盖了脑门。
“爹……娘……”
“弟弟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你爹娘可好?”
听到少年的后半句话,小孩突然安静下来,渐渐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眸子,如昏暗月色下沉静的黑色湖面。但此时它们失去了晶莹的光泽,用迷茫而空洞的眼神看着少年。不多时眼中浮现出看见救命稻草般的神色。
“小哥哥救我……我……”
“弟弟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我叫……”小孩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的眼神没有聚焦,直直的像是要穿越高远的天空,落在少年看不到的彼方。他在回忆。“我……我不知道……不知道……”
“你没有名字?”少年略显诧异。
“我……我忘记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
又是一连串意识贫乏的碎碎念,少年其实早已动了恻隐之心,无论如何,都是要把这个孩子带回谷中的。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取消了自己的出逃行程。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回谷里把孩子交给师父会有怎样的结果。师父不严抓只是因为最近心事重重无暇顾及他们罢了,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擅自出谷,受到的惩罚可就不是自己可以想象的了。谷规伺候外加师父不顺的心气,他无法担保自己不会被师父当做出气筒,即便他是所有徒弟中年纪最小的小师弟。可若是让他放这孩子在雪天里自生自灭,倒不如让他直接被师父打死了事。
他吃力地将白衣的小孩抱起。有了小孩的重量他已无法一跃入谷,只能靠双足步行入谷。一步一步,尚且健康有力的他也还得咬牙一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