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苏煊点点头,“你知道,山堂的人都必须服用一种叫做荼靡膏的药物,上瘾之后,一个月不服便会胸腹间疼痛难忍,再不服便会致死,山堂用它来牵制杀手,即使尊贵如三家家主,也必须服用,哥哥小的时候也服过。”他叹了口气,“可是我却没有,我第一次去山堂的时候,哥哥就将本该由我服下的荼靡膏换成了别的东西,此后一直瞒着别人,让他们以为我在用荼靡膏,暗中却不许我碰那东西一下。他成了首座之后,更是将此事隐瞒至今。”
白初烟有些动容。
“还有,我之所以一直不参与山堂的暗杀活动,只是一味在外做生意,也是出于哥哥的安排,他自然是想让我远离那些血腥杀戮的。”苏煊沉声道,“他常说那些肮脏可怖的事情,由他一个人承担便好……但也正是因此,我更不能丢下他,不能扔下一个烂摊子给他然后自己一走了之。而且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至少还有父侯,可是他呢,山堂里的人于他而言,没有一个是真正值得相信的,他虽然贵为首座,处境却最是危险。”他攥了攥拳,叹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白初烟点头道:“若是他对你这般好,你回去倒也不会太糟……但是,虽然现在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但是你为什么要暴露?一直瞒下去,应该也没有人会怀疑你,这样不好么?”
“这个嘛,一方面,我想我不能再骗靖亭了。”苏煊道,“我与她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她一心想要报仇,我也是一心想要阻止她,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是装作帮助她的样子却暗暗骗她,我心里还是不大好受。”
见白初烟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另一方面,我想站在你这边。虽然我知道这不大可能,我们一为天罗,一为辰月,根本就是势不两立。在宫里那时,我之所以不敢贸然接近你,就是害怕我的身份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后来我才知道,辰月教没有人牵制着你,你是完全自由的,这样我帮你时就不必顾忌太多了。”
“可是山堂呢?”
苏煊笑着道:“是啊,我还是受山堂牵制的,但是只能暗中帮你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其实无论有没有我的帮助,靖亭都无法对你造成什么威胁,所以我的本意不在帮你,而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他顿了顿,“否则在你的印象中,我恐怕就只是个苏府二公子,天罗二当家,一个只见过几面,不知所谓的贵公子吧?”
“哪里哪里,苏二公子的大名天启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白初烟苦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命的人,若是没有亭儿这件事,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招了吧?”
“说的是。”苏煊微笑。
“你还笑得出来?”白初烟歪头看他,一字一顿道:“你当真要回山堂?”
苏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执意要回去,我也不能把你绑走。”白初烟沉吟道,“只是,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那里,再不出来了么?”
苏煊这次也沉默了。面上笑容渐渐褪去。
他确实是十分担心苏砚,不想留苏砚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山堂,但若是一辈子被禁足在山堂,确实也是很痛苦的事情。
“这样好不好?”白初烟又来到他面前,“你回去澄清苏砚与辰月无关,再交接了黄金之渠的事之后,我设法救你出来。”
苏煊一愣,呆呆看着她。
“我想,只要我和亭儿之间的事情有个了断,你日后还是有机会见到苏砚的。”白初烟轻声道,“所以,先逃出来再说,我可以救你出来的,怎么样?”
苏煊看着她,面色渐渐由惊讶变为动容,他低下头,闭着眼睛想了好久,方才颤声答道:“……好。”
“那就这么定了。”白初烟伸出手道。
苏煊舒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冷。他心里颤了一下,声音有些不稳:“阴先生说,你的身体不好……”
“秘术师身体都不好的,我这样还算不错了。”白初烟笑了笑。
苏煊默默握紧她的手,紧闭着双眼,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初烟……”苏煊抱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紧,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疼痛得难以自持,只能紧咬着牙。多年以来深藏在心中的感情一旦迸发出来,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过了许久也不肯放开双臂。
白初烟竟也不挣扎,只等他略微平静下来,才轻声道:“你这样倒好像一辈子也不打算见我了似的。”她轻轻笑了笑,“刚刚不是说了我会帮你逃出来的么?”
苏煊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放开她,如玉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对不起,一见到你我就有些……和平常不一样。”苏煊一手支着额头,摇头叹息。
“我看出来了。”白初烟窃笑。
苏煊愣了愣,忍不住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冷么?手那么凉。”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白初烟却道,“看脸色就知道。”
“是么……”苏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过还是很好看。”白初烟忽然笑道。
苏煊又愣了愣,笑出声来,眼中满是温柔喜悦,对她笑道:“真是的,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那我再陪你坐一会儿吧,该歇息的时候我再回去。”白初烟微笑道。
深夜时,靖亭尚在苏煊原先住的大帐中盘桓。
“他果然不打算回来了。”靖亭坐在苏煊常坐的地方,扭头问闻讯赶来的阴万里道:“你说他会去哪儿?”
“我怎会知道?”轮椅上的男人一边摇头苦笑,一边翻动着苏煊桌案上的东西,翻了半晌,从被众多纸张书籍压着的最底层抽出了几张纸,瞥了一眼,忽然愣住。
“你来看这个。”他对靖亭道。
靖亭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几张纸看了一眼,先是愣住,而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似乎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