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方曙,年轻的皇帝放下了朱笔。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奉上茶,皇帝接过茶来轻咂了一口便放下了。
皇帝一夜未眠,他扫了一眼案上巡按莱州的监察御史张林上奏的折子,眉头深锁。
皇帝以外藩继统,即位不久,势力单薄,朝政多为太皇太后与前朝所掌控。大多数皇帝总是希望能乾纲独断的,年轻的皇帝自然也不例外。而张林的折子恰是一个机会,一个搅乱各方势力的机会。但皇帝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身边的势力太少,而浑水摸鱼的人绝不只他一人。皇帝讨厌为他人做嫁衣裳。
在留中与召见内阁间苦思冥想了许久后,皇帝便命人去召内阁诸臣进宫。
当皇帝乘辇赶到文华殿时,内阁的五位大臣已经在那里恭候圣驾。
当一个太监方掀帘报道:“皇上驾到。”
首辅庄铭山便带领同僚快步向前给皇帝叩首,一边山呼道:“臣等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位先生请起。”皇帝俯视了跪在地上的诸臣,低声道。
众人又叩了一个首,方才在首辅的带领下站了起来。
“张林的折子诸位卿家都看过了?”皇帝问道。
“看过了。”首辅庄铭山十分平静。
皇帝见他不为所动,不由有些吃惊,张林的折子虽是参奏盐税流失,但庄铭山亦受其弹劾,与这样的事搅在一起,庄铭山境况颇难。
因此,皇帝不由疑心自己是入了他人套中,心中便后悔怎么不把折子留中了。可此时皇帝已然骑虎难下。
皇帝沉默了一会,道:“短短五年间,盐税的收入从一百五十万两掉到不足三十万,贪墨如此猖獗,先帝在位的五年间竟然没有一个御史上奏!更可笑的是,当家的五位卿家竟然没有一点知觉。”
主管户部的林夏回过神来,立刻答道:“各地送上来的税银在账目上是没有错的,就以两淮为例,地方上共发下去二十万盐引,其中直接收上来的税银有五万两,余者都折换成军粮运往辽东,宣大等地。”
他听到皇帝谈起张林的折子便吃了一惊不小,先前次辅苏宏便打过招呼不要将张林的折子呈上去,首辅庄铭山也是默认了的。毕竟这事委实不小,要是彻查起来,朝中加上地方至少有一半的官员要倒霉。林夏向来明哲保身,不属于庄铭山、苏宏任何一方,对此毫不知情。而他又掌管户部,自然是第一个被问责的,这让林夏郁闷不已,在心中早把庄铭山、苏宏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其他地方也一样?”皇帝又问道。
“是。”林夏硬着头皮答道:“大多数盐引都换成粮食运往边关了。”
皇帝闻言,微微冷笑道:“照这么说来辽东、宣大等地的粮仓早该满了,张林的折子上怎么说辽东、宣大的总兵是一粒粮食没从盐商手里见到。”
“臣委实不知情。”林夏决定装糊涂到底。
皇帝也不打算为难林夏,他将目光转到庄铭山身上。“庄卿家,这事你也了解?张林的折子里弹劾你的部分看了吗?”
“臣也是从张林的折子里才了解的。是忠是奸,臣无法自澄。清者自清,一切但凭陛下圣裁。”庄铭山垂首答道。
皇帝沉吟了一会,方道:“这段时间,为了避嫌,内阁的事情...就改由苏卿家主持。”皇帝本来只想警告庄铭山一番,却没想到庄铭山连辩白也不作,这令他不得不将阁权暂时交给了苏宏。
他虽然不信任庄铭山,但更讨厌苏宏。甫一进京,皇帝便被苏宏拿祖宗之法逼着尊了先帝为皇考,虽然通过一番坚持,皇帝亦让苏宏同意给皇帝生身父母上了帝后的尊号,但二人的芥蒂也从此种下了。
“苏卿家有何良策?”皇帝向苏宏询问道。既然内阁现在由他主持,主意自然也由他想。
苏宏不紧不慢地答道:“山东交上来的税银最少,盐税流失也最严重,依臣之见,从这里查起最好。江西巡抚在任上病逝,一时无人接替。正好可以把现任山东巡抚何文秀调往江西,再从御史中选人出任山东巡抚彻查此案。”
苏宏话音方落,便有人出声反对了,反对的人是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桓景。
“苏阁老此言差矣。山东税银虽然交的少,但比起正常的年份来也不算少了很多,往年里山东就要担负往京师,大同以及辽东送粮的任务,上交的税银比其他地方少很多本来就是常事。反倒是两淮,交上来的税银减少的最多。苏阁老是两淮人,顾念家乡是应该的,但现在可是在商讨国家大事!”桓景大声嚷道。
桓景是庄铭山的铁杆支持者,现在庄铭山避嫌,阁权由苏宏暂摄,桓景便自然而然地要站出来与苏宏唱反调。除此之外,桓景籍贯便是山东,苏宏要从山东查起,桓景如何肯让他如意?
“桓卿家的话也说的有理。”皇帝点头道,他也乐得看到桓景给苏宏找场子。
“桓阁老不也山东人?”苏宏反唇相讥道,紧接着他又道:“从山东查起自然不只税银交的少一个缘由,张林的折子里也交代这几年白莲教在山东活动频繁,联系到盐税减少之事,不难看出其中的关联。怎么不要从山东查起?桓阁老可知道这是国家大事?”
桓景是个山东大汉,被苏宏一阵抢白,便急上眼了。他毫不相让地说道:“你这是强词夺理!白莲教是白莲教,盐税流失是盐税流失,这分明就是两码事。全国的盐税都减少了,你怎么就揪着白莲教的问题不放!”
“什么叫我揪着白莲教的问题不放?难道白莲教的乱党不该注意吗?听桓阁老的话,是想包庇白莲教喽?”
皇帝听他们越吵越不像话,不由皱眉,他重重咳嗽了一声以示肃静。他的目光在五位大臣身上都扫了一遍。苏宏看上去颇有精神,浑身充满自信;桓景气的满面通红,林夏则一脸幸灾乐祸;杨仕林沉默寡言,压根就不想参与这场争执。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庄铭山身上,被要求避嫌后,庄铭山看上去并不失落。皇帝见此,顿时觉得这老狐狸肚子里大有文章。
“庄卿家你说说看?”皇帝问道。
“皇上,臣还是避嫌的好。”
“卿家但说无妨。”皇帝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庄卿家执政多年,朕只是听听你的意见。”
“依臣之见,还是该从山东查起。苏阁老之言十分在理,白莲教在近五年里活动才逐渐频繁起来,盐税也是在近五年里才大幅减少。二者有关联的可能十分大。”庄铭山顿了顿,又道:“但两淮也要查,两淮的盐税减少的最多,不能不查。”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转向苏宏道:
“苏卿家有何人选?”
苏宏回道:“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季禽在任惠州知府期间为官清正,屡平冤假错案,颇具才干,正可出任山东巡抚;而要查盐税必从登州、莱州、青州三府查起,臣推荐户部主事曾鉴担任登州知府,工部员外郎沈定之担任莱州知府,刑部主事魏逸之担任青州知府。此三人都有外放的经历,而且为人精明强干,善于断案。”
皇帝闻言,微微皱眉。曾鉴是林夏的下属,也是个中间派;沈定之是苏宏同党兵部尚书杨政修的门生,绝对算是苏宏自己人;而魏逸之是庄铭山妻弟杜惟中的门生,看上去像是庄铭山一党,但杜惟中与庄铭山早已断绝了来往,魏逸之并不是庄铭山一党。
而皇帝知道,到山东查案的人少了任何一党,案子都会不了了之。这极大的违背了皇帝的心愿,皇帝沉吟半响,道:“庄卿家之子庄敬虽然是靠荫萌成的主事,但朕听闻庄敬素有吏才,就让庄敬去做这个青州知府。”
不等庄铭山说出拒绝的话,皇帝又道:“庄敬虽是庄卿家之子,但本人避嫌就可。何况又有祖宗先例,昔日管商文卷入楚王案中,太宗尚命其子管绅总督征讨。”
庄铭山正想反对,不料桓景却抢先道:“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庄铭山,见这老狐狸面色有些不虞,心情顿然畅快起来。就在苏宏与桓景争吵之际,皇帝便仔细思考过了,要拖就拖所有人去蹚这趟浑水,绝不能让庄铭山一党独善其身。这时苏宏又有话说,皇帝却抢先道:“事情便这么定了。林卿家,杨卿家可赞同否?”
林夏、杨仕林连忙赞圣上英明。见林夏、杨仕林也表了态,苏宏只能闭口不言。
这时司礼监太监高元士又在殿外跪启道:“陛下,太皇太后昨日受了些寒,今晨就病倒了。”
皇帝闻言,转身对众人道:“今日没有早朝。各位卿家都回去吧。”说着便命高士元起驾往慈寿宫去。众臣也赶紧告辞,向皇帝叩了一个首后便也在皇帝之后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