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的国王披着毛毯,静静地躺在榻上,形容枯槁,面如死灰,活像一具直挺挺的僵尸。
他那可亲可敬的弟弟,也就是那继任者,跪在他的榻前,凝视着哥哥几近僵硬的躯体,他知道他的哥哥就要死了,也许下一个瞬间这张华美的床上就是一具尸体,也许还要那么一会,谁知道呢。不过唯一确定的是,他哥哥的一只手已经携在死神的手里,一只脚也已迈进地狱的大门了。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然而理智告诉他,此刻,作为一个将要失去至亲的弟弟,他应当嚎啕大哭,伤心欲绝,再不济也得泣不成声,手足冰凉,而绝非是现在这副兴奋的模样。所以这位弟弟垂下了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周身的温度并没有因这悲哀的姿态冷却半分。
因为他知道他那亲爱的敬爱的国王哥哥正走向死亡。很快这头颅就将无法支撑这王冠的重量,那刺绣精美的华衣也将被蠕动的白色蛆虫败坏,他的哥哥已经无法再抓住手中的一切,而他正因此慢慢变得富有。
念及此,他激动莫名的几乎要颤抖起来,但在这充满腐败气息的人永远停止呼吸之前,他仍然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不容侵犯,他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一万分的耐心等待。
于是他尽力掩饰眼中的不安。
榻上国王的气息早已经紊乱,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病痛正把他的脸揉捏成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偶尔有一丝呻吟自他干枯的喉咙如游丝般逸出。低垂着头作肃穆状的弟弟满意地聆听着这动静,一切正沿着他设定好的路径运行,这始作俑者面上洋溢着喜气。
想干掉一个国王吗?很简单,首先你得接近他,其次你逐渐向他的饮食之中投放慢性毒(和谐)药,这毒不一定非得让他七窍流血倒毙当场,只是像蚂蚁啃噬尸骨一般慢慢损害他的健康,一点一点来,耐耐心心地把剂量掐准,那就没有任何人会有所怀疑。
简单而有效的手段,不是吗?
他微笑,只需要耐心,而这东西于他并不缺乏,他已经等待了十数年,才不在乎这一年半载。
国王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伴随着身体的痉挛,毯子悄然滑落在地,现在,国王陛下那尊贵的躯体正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起初那野心家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认识到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于是他昂起头来检阅他的手下败将:瘦削的肩,宽松的金边白袍下根根突出的肋骨隐约可见。这让人简直不敢相信数月前他横刀立马的英姿,锐不可当的气势。
国王陛下未曾输掉任何一场战争。
但他败在了疾病手下,准确的说,败给了自己的亲弟弟。
结局并不出人意料。
号称千秋万岁的国王陛下在苟延残喘了几个钟点后终于驾崩了。
所有人都见证着他的弟弟在棺木前是怎样撕心裂肺地痛哭,然后在大臣们的再三婉劝下,极不情愿地,并且是眼含热泪地接受了加冕礼。
王冠勒在额上的轻微痛楚让他如处天堂。
他对着子民宣言,对于哥哥突如其来的撒手人寰,他感到万分悲痛,这是他的不幸,亦是人民与国家的不幸,他将继承哥哥的遗志,把国家带入更光明的境地。随后他满含热泪地走出皇宫,准备召集大臣讨论日后的政策。
这时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眼中的悲哀及时涌出,抑住了先前的不快,那是先王最器重的一位老臣。
“您有什么要教导的吗?”
老臣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先王曾交代过,这封信,要我亲手交到殿下——陛下您手里。”
说着便颤颤巍巍地呈上了那封信。
“请务必妥善保存。”他又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与旁人一道退下了。
心怀疑窦的新王于是把那封信藏匿在袖中,直到了寝宫,四周并无一人时才拿出来。
正中的蜡封似乎做的匆忙,然而即使这徽记再模糊他也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