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真的是不怎么喜欢工业时代。可是因为不喜欢,就该盼着时代倒退么?
“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时代。”他说。他不知道这样的时代要怎样才能到来,他只能相信它一定会到来。
“医生的时代变得可是很快的。”光头领导忽然插嘴道,“夏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做个性医疗?中医的个性医疗概念,可是比西方人早了几千年。这里面大有可为啊,所以我们要跟息主任合作嘛,哈哈哈哈。”
“我们听武院长您的。”息主任说完,又恢复了蹙眉的模样。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男主角身上。
他背着旅行包,遥望着江对岸的山头。那里有一尊形似少女的石像,仿佛在俯瞰脚下的滔滔逝水。
“神女……”随着男主角的呢喃,歌声响起。
场景变换,男主角成了峨冠博带的帝王,神女的石像依然屹立在江岸上。忽然灯光一闪,音乐风格突变,不知道道具上有什么机关,石像变成了真的少女。近处的男主角,和远处的女主角,跳起了一段虚实相交的双人舞。跳着跳着,少女翩然步下山巅,来到男主角身边,将气氛推至高潮。
一曲舞罢,灯光骤暗。待到舞台重新亮起,场景又回到了开头那一幕。
仿佛一切不过是男主角的南柯一梦。可是下一个瞬间,男主角放下背包,竟在此地长住下来。
他没有再回到家乡,有神女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乡。
这是一个美丽却贫穷的地方,人人笃信神女。他们说,一定是神女显灵,派来了使者搭救他们。
神女的使者带领他们兴水利、修公路、垦农田、建学校。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神女就托梦给他,告知他解决的方法。在神女的庇佑下,数次危机都安然度过,生活蒸蒸日上。
数十年过去,当男主角两鬓斑白的时候,再次遥望昔日的山头——神女已不再是尊石像,梦里的多次神交使她化为人形,依旧保持着初见时青春年少的模样。
“挺好的。”夏红珊停下手中记录的笔,捏了捏鼻梁,“我觉得没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唉……”怀绪摇头道,“领导说,爱情的比重太少,让我多加点。”
夏红珊哑然失笑。凡人与仙神的故事,要的就是朦胧的意境,爱情似有似无,让观众自己体会便好。若是太直白了,岂不就如散尽了云雾的巫山,难免落入俗套。
“观众的评论也说,既然叫‘在水一方’,朦胧化处理就是这部戏最大的特点。”怀绪说,“但是领导说,我们这要打造什么‘中国爱情之乡’,牛皮都吹出去了,要是圆不回来,多丢面子。”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夏红珊想到了什么:“加一个神女视角怎么样?”
“神女视角?”怀绪思索道,“庄周梦蝶,蝶亦梦庄周么?”
“世人都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而若神女有心又当如何?”夏红珊说,“爱情应当是对等的,可是凡人之于神女何其渺小。神女为何会被凡人吸引,观众不想知道么?”
凡人虽然渺小,但是凡人却有强大的毅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一点点改变着这个世界。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怀绪的愁云一扫而空,满腔欣喜地抬眼,正对上夏红珊笑盈盈的眸子。
“一起改剧本吧。”她说。
“夏医生,我们需要开会讨论一下是否录用你,三天之后会把通知发到你的邮箱。”武院长说,“素素,你招待一下夏医生,我先走了。”
“别担心,我看没什么问题。”武玄素望了望夏夷则阴沉的脸道。
“武玄素,你明知这就是个仪器管理员的工作,为什么不早说?”
武玄素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是你自己要到这个小地方来的,没有好工作怪我咯?”
“找人接盘还真是辛苦你了。”夏夷则嘲讽道,“武院长和你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武玄素的气焰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咬了咬下唇,好容易才说:“是我叔叔。”
“我就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别人都只会想到我叔叔。”她转过头去。
夏夷则有点后悔自己说话冲了。曾几何时,无论他做什么,别人都只会想到他是“李圣元的儿子”,这景象和现在何其相似。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道歉。
但是武玄素并没有原谅他。这回轮到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尴尬的沉默让每一步路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他们走出院门时夏夷则终于受不了了:“武玄素,你听好,我小时候,经历过和你一样的事情。”
听他说完过去,武玄素露出了笑容:“嘻,原来我们是同类啊。”
“虽然你放弃S城的机会实在是傻透了,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这小地方就一定没有机会。”武玄素轻笑道,“不瞒你说,我最近接了个开发养老院的政府项目,我会在项目组里给你留个位置。”
夏夷则大吃一惊,她不光叔叔是院长,她还能接到政府项目,她到底是什么人?
“夏夷则,你的才华不止于此,只当个医生实在可惜。”武玄素歪着头说,“反正我的项目跟县医院也有合作,你在那工作,我们始终是要再见的。我不光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赚钱,我还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成就感。”
她调皮地闭起一只眼睛,朝夏夷则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