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李三那一声“张家没信”,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山和刘芬的心坎上。
老两口这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刘芬做晚饭时差点把盐罐子扔进锅里;张山编了半辈子的竹筐,闭着眼都能干的活,今天却一连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
夜里,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刘芬终于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林知夏,声音带着哭腔:“夏夏,要不……明儿一早妈陪你去县里问问?是不是……是不是邮局给弄岔了?”
林知夏握住养母冰凉的手,语气笃定:“妈,把心放肚子里。信丢不了,偷信的人,还得求着给咱们送回来。”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刘芬一愣,但看着闺女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她心里那团乱麻竟奇异地顺溜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晨雾还没散,林知夏单独找到了正在院里劈柴的张山。
她没藏着掖着,把江沉看到的和自己的推测,还有那个“请君入瓮”的计划一五一十全说了。
“哐当”一声。
张山手里的斧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畜生!虎毒还不食子,他们这就是一群畜生!”张山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冷静得不像个十八岁姑娘的女儿,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斧头。这个跛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腰杆挺得像村口的白杨树一样直。
“闺女,你放心干!”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爹给你当人证!我就算豁出这条瘸腿不要,也得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有了养父的支持,林知夏的计划再无阻碍。
她先是端着一碗刚出锅、淋了香油的鸡蛋羹,去了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王家婶子家。
“婶儿,我这心里慌得很,”林知夏眼圈红通通的,未语泪先流,“我的通知书好像被邮递员弄丢了。我估摸着那是京市大学的信啊,这可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大事。我琢磨着,明儿一早我就去县公安局报案,听知青点的同志说,这叫‘破坏国家高考’,是要坐大牢、吃枪子的!”
王家婶子一听“京市大学”、“公安局”、“吃枪子”这几个词,眼珠子都亮了,连鸡蛋羹都顾不上吃。
送走林知夏,她抹了把嘴就冲出了家门。
不到半天,就以一种夸张了数倍的版本传遍了全村的田间地头。
“听说了吗?林知夏考上京城状元了!通知书被人偷了!她要去公安局告状,说要枪毙偷东西的贼!”
这风声顺着风就刮进了林家的耳朵里。
林卫国正躲在屋里,拿着那封信洋洋得意,幻想着林知夏哭天抢地的惨样。现在听到外面的传言,吓得“噌”地一下从炕上蹦了起来
报公安?还要枪毙?
他本来就是个窝里横的怂包,哪见过这阵仗?一张脸“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慌什么!”林建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眼神阴狠,却也透着一丝慌乱,“没凭没据,她告个屁!赶紧的,趁天黑,把这玩意儿烧了!烧成灰,死无对证!神仙来了也查不出来!”
“对对对,烧了!烧了就没事了!”林卫国如梦初醒,揣着信和火柴,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最隐蔽的猪圈。
林家猪圈旁,几道身影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为首的正是披着中山装的村支书,他身后是民兵连长和一脸决绝的张山。
林知夏算准了,林建国这种自作聪明的小农意识,遇到事一定会选择“销毁证据”。
“刺啦——”
一根火柴被划亮。
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林卫国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哆哆嗦嗦地将火苗凑近那封印着鲜红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一角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变黑,即将被火焰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