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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被她逼得紧了,不得不答应等客氏休养好,立刻遣其出宫。魏忠贤听到后,长舒一口气,欢欢喜喜赶到咸安宫,告知客氏这个消息。
客氏头上缠着纱带,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了他的话,猛地张开双眼,硬挺挺起身,凝肃着脸色问:“可是真的?”
才说完,头就一阵尖锐地疼,疼得她直抽气。魏忠贤慌忙扶她躺下,小心翼翼道:“是真的没错,不过夫人为何看着不高兴?咱们这道坎,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客氏瞪他一眼,他不知哪里不对,但立即闭上了嘴。
“你懂个什么?她这是缓兵之计,陛下今天能为了她赶我走,明日也能赶你走,一旦你我隔绝了圣颜,那情分也就一天天淡薄了,到时候她再收拾我们,岂不是要容易得多?你当皇后是吃素的?”
魏忠贤愁眉苦脸道:“可让她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啊?万一哪一天真泄露了风声,你我岂不是更惨?”
想到那一天皇帝的雷霆风暴,他就忍不住胆颤。
客氏不接这话,只道:“人藏好了吗?”
“藏好了。”魏忠贤叹息着接道,又忍不住埋怨起来,“夫人何必招惹她?她要生就让她生去吧,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这谁能挡得住?你这次给她弄没了,下次她不照样生?”
客氏冷哼一声,心中快意蔓延开来,连出宫一事的郁闷都席卷走了,禁不住笑道:“她想生也生不了了。”
魏忠贤一怔,道:“啊?”
他的反应有点过头,客氏瞟他一眼,淡淡道:“那个张菊英的手艺有点邪门,本来可以一尸两命的,不知怎的差了点火候,她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想再生?做梦去吧。”
说到此,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两年的委屈涤荡干净,心中只觉畅快。
魏忠贤默然,见客氏望他,勉强牵起唇角,跟着笑了笑。他看自己最近又得到碧云寺烧香了,把一个女人搞得生不了孩子,怎么看都是一件缺德的事。
“现在该如何是好?”他问。
客氏嘲讽道:“这个女人被陛下宠了两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且顺着陛下的意思,先出宫休养一段。你看着,年头陛下就会反悔。”
魏忠贤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客氏眯起双眼,冷冷道,“我看她这皇后的位置未免坐得太逍遥了,是时候让她也紧张紧张了,等着吧,这不过是个开始!”
客氏出宫那天,北风呼呼地吹,宫门角落里的枯草上白白一片,躺着无精打采的霜,没出太阳,天干冷干冷的。
她穿一身青布衣服,脚蹬着蓝布鞋,手挎着深蓝色布包,朴朴素素走到天启面前。四十多岁的脸庞没了脂粉掩饰,憔悴苍老。满头青丝只用方巾裹着,风一吹,凌乱地飘荡,像落叶一样凄凉。
十八年前,她就是这个模样进宫的。兜转来去,又回到了原点。即便是做戏给皇帝看,却也免不了自感凄凉。内心深处,还有一些忐忑,在魏忠贤面前夸口,是为自己找回来点面子。眼前这个孩子已不是当年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皇孙了,他娶了妻子,沉醉得连魂儿都丢了,由着妻子的怂恿赶她走。她一直担忧的隐患,今天终于发生了。
如果不能回皇宫,她自认倒霉……不,不能这样,不能就此认输。她一定要重新回到这个战场,与那个女人决一死战!今天她所承受的一切耻辱和尴尬,来日必要那个女人加倍承受!
“陛下保重,奴婢这就走了。”她看着他的目光慈爱而平静,没有一丝怨气,比母亲对待不孝的儿子还要宽容。
“客奶奶,你……”天启惭愧得张不开口,眼角酸涩,别开了头。他从记事就跟在她身边,相处时日比他母亲都多,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已经溶进他的血脉。他没有什么亲人,她就是他的亲人。当年还是皇孙的时候,太监内侍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更不将他身边的人放在眼里,他自己无所谓,但当他看到她被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欺负,却忍不住血气上涌。他曾承诺她,等到他登到高位的那一天,一定让她耀武扬威。
想起年幼时曾说过的稚嫩的话,他更加羞愧了。
“陛下别这个样子,叫我走的也不放心。”客氏把包袱提到肩上,腾出手来,给他整理袖口,“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陛下了,”她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手上动作越来越迟缓,“今天一走,就是永别……”
天启急忙道:“你住京城,朕想你了,可以出宫看你。”
“那怎么行?”客氏凄惨一笑,“叫皇后娘娘知道了,肯定埋怨陛下。京城我是不住了,我回老家去。我走后,陛下和娘娘千万别吵架了,一吵架,最难受的还是陛下,我虽不在眼前看着,就是心里想着,也难受。”
说着就红了眼眶,拿手拭泪,天启也两眼潮湿,跟人赌气似地说:“你只管住,我看谁敢说什么?如果有人冒犯你,你跟我说,我绝不饶他!”
客氏笑着摇摇头,柔声道:“陛下千万别因为我跟谁置气,宫里,朝廷,哪个不比我一个老妈子重要?如果我走了,后宫安宁,前朝安宁,那我算是为我下辈子积福了。我也没多少时日就进棺材了,这后半辈子,我什么也不求,就天天跟佛爷烧香,求他保佑陛下福寿安康,子嗣绵延,我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