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误差。
不行。
林征擦掉眼泪,继续写。
这一次,他不再把自己当成记录者,而是当成……张二狗本人。
他让张二狗在文字里活过来:
张二狗十七年的人生很简单:山东菏泽的土坯房,漏风的窗,永远吃不饱的肚子。爹说:“狗子,去闯关东吧,那儿有地,能吃饱。”于是他跟着逃荒的人群,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车,到了沈阳。
招兵处的人说:“当兵,管饭,每月还有俩铜板。”
他犹豫了三秒钟,签了字。因为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东西。
军装发下来,太大,袖子挽了三道。班长骂骂咧咧地帮他改小,针脚粗得能插进筷子。
三天后,他学会了怎么拉枪栓,怎么瞄准,怎么把刺刀装上去。虽然手抖得厉害,但至少像个兵了。
第四天夜里,枪响了。
写到这里,林征的手又开始抖。
不是生理性的抖,是记忆在身体里苏醒的抖。
他仿佛真的变成了张二狗,那个懵懂的、胆小的、只想吃饱饭的十七岁少年。
接下来的场景,他写得飞快,几乎不加思考:
营房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小日本打过来了!”
张二狗抓起枪,跟着人群往外冲。脚上的鞋不知道被谁踩掉了,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像踩在刀子上。
月光很亮,照得一切清清楚楚。他看见远处有火光,听见日语喊叫,闻到硝烟的味道。
军官喊:“不准抵抗!撤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抵抗?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打?
但他还是跟着跑。因为别人都在跑。
跑到一半,前面的人倒下了。背上插着一把刺刀,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张二狗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杀人。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空的。
然后,他自己的胸口也凉了。
写到这里,林征停下来,大口喘气。
胸口真的在疼。
不是心理作用,是生理性的疼痛——张二狗死前的那种疼,穿透八十年的时光,落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继续写:
张二狗低下头,看见刺刀从胸口透出来。刀尖上还滴着血,在月光下像红色的珍珠。
不疼。
第一感觉是不疼,只是凉,像一块冰扎进了身体里。
然后才是疼,撕裂般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他倒下去,仰面朝天。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九月的沈阳,夜里已经有点凉了。
他开始咳嗽,每咳一下,就有血从嘴里涌出来。温热的,咸的,带着铁锈味。
最后一个念头钻进脑海:
“妈……俺想吃白面馍……”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写完最后一句,林征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像是真的死了一次。
不,不是像。
是真的。
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文字里,张二狗真的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