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还剩三天的时候，唐明月和周泽良坐火车回了学校。整个寒假下来，扣除中介费和手续费，唐明月挣了三千两百多，在所有兼职人员中工资最高，那个假期，她整个生活都在吃饭、睡觉、工作、加班中度过。临走时主管私下找她谈话，希望她暑假再来。

穆泽兮在唐明月到的第二天回了学校，到学校门口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唐明月早已等在那里。一个寒假下来，穆泽兮明显胖了，穿着肥肥厚厚的衣服仍然喊冷。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也许是B市的冬天比她所在城市冷吧。

唐明月拖着穆泽兮的行李箱，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旁的法国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黄树叶随风抖动，悠悠荡荡，似乎下一刻就会掉落。

“我带了好多我们当地的特产，回去之后请你吃。”穆泽兮脸上满是笑容，她的背包鼓鼓的，拉链都快要撑破了。

“重不重，我帮你提着手里的包吧？”唐明月注意到穆泽兮手里还有一个电脑包，应该不轻。

“还好，我刚下车，半路提不动了再换你提。” 穆泽兮把手中的电脑提了提，示意唐明月看，“这是我新买的电脑，下次用电脑上不用跑机房了，直接用我的。”

“好。”她们专业时常会有电子版作业，上学期开学没多久蒋若和许帆都带来了家里的笔记本，十一过后蔡安雪也买了笔记本，剩下她们三个直接去机房。

走到一半天空飘雪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颗，转而变成鹅毛大雪。

“下雪了。”唐明月停下来，伸手接过一片雪花，雪花一碰到手心就融化了，只剩下一颗水珠。穆泽兮见唐明月不动，也停下来。

唐明月仰头看着天空，雪花从枯枝的缝隙密密麻麻地撒下，落地、融化。哪怕明知道一落地就是消亡，它们仍是无比决绝，义无反顾。

这个世界，任何美好的东西都会有牺牲，有了这些雪花的前赴后继，才有了之后银装素裹的世界。

唐明月在灯光下的身影，虔诚而又神圣。穆泽兮的内心忽然无比平静，她匆忙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多年以后，任时光变迁，任物是人非，她仍记得那个在雪花漫天中静立的少女，孑世独立，仿佛她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再没有旁人。

唐明月被拍照声惊醒，“我们走吧。”

一路无话，唯余雪落之声。

第二天是开学的最后一天，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到了。蒋若寒假时去了加拿大，和她男朋友在国外过年，回来时给大家带了小礼物，精美异常，小巧可爱。周青青也有，她和蒋若时常有矛盾，但平常还是维持表面的和气。

开学后没多久班长就发了一张成绩表让大家签字确认，唐明月的考试成绩在她们宿舍仅排在周青青之后，许帆的考试成绩总分比唐明月低十几分，但许帆参加的一些学校活动有加分，综合成绩比唐明月高。学校的奖学金和综合成绩挂钩，奖学金发下来，唐明月只得了二等，五百元。

穆泽兮看到其他人经济法概论的平时成绩，庆幸地对唐明月说：“好悬啊，我经济法概论考试成绩五十多，幸好老师给了我平时成绩满分，让我擦着六十一分和不及格擦肩而过，要不然我还得再受煎熬，重新补考。”说完又是一阵唏嘘。

唐明月只道：“只要不被老师列入黑名单，能让你过的话老师会尽力让你过的。”

穆泽兮私下劝唐明月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兼职又忙又累，一学期下来还没国家奖学金多。唐明月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奖学金太虚无缥缈，我在努力的同时别人也在努力，掺杂着太多复杂因素，我不能确定努力了是否一定能拿到奖学金。工作虽然累，但是付出了就能拿到相应的报酬。我无法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不确定的命运，我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唐明月还是一如既往地重复着上学期的生活，工作、学习，周而复始，异常忙碌。她在婚庆公司从最初的打杂，慢慢地开始跟着陈姝学插花，她设计的造型温馨有爱，有时陈姝忙不过来会让唐明月负责。

转眼就到了婚庆公司的淡季，那时陈姝已经升职，在公司有了一定影响力。陈姝见证了唐明月这半年来的变化，起了惜才之心，征询过她的意见后，把她推荐给了公司摄影师，唐明月周末不用去布置现场时就去公司，她跟在摄影师后面做学徒，学摄影，学修图，也帮忙干些杂活，只是没有工资。不过，从长远来看，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多大变化。这学期有四级考试，平时没课的时候唐明月会去图书馆自习室。这天上午下了课，唐明月又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坐满了人，偶有空位。F大的考研氛围浓厚，在这所被重点大学包围着的唯一一个二本学校，它的学子们知道，他们已经和旁边大学里的学子不在一个起|点，考研，也许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唐明月找座位时遇到了袁澄，小声打了招呼，袁澄旁边正好有个空位，示意她坐他旁边。唐明月轻声道谢，又小心翼翼地坐下，没有多话，两人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

到了十一点二十，唐明月告诉袁澄她要回去了。袁澄看看时间，道：“我正好要去吃饭，一起吧。”

出了图书馆，袁澄才说话，“除了在食堂，我们好像好久没见了，好像上一次见面还是开学的时候。”

唐明月顺着他的话回忆，她有时候会在食堂窗口看到他和夏璟霜一起去吃饭，有时候是和周泽良，后来在路上碰到过他一次，那天他和他宿舍的人一起，不知说到了什么，他率先跑了出去，另一个男生在后面追着。吵吵闹闹，独属于青春的活力，而她，还未长大就已沧桑。

“是啊，好久未见。”唐明月从回忆里醒来，回道。

“你是在准备四级吗？”有些学校大一上学期开始考四级，他们学校大一下学期才可以报考。

“是啊。你在准备什么考试吗？”唐明月问。

“GRE考试。”袁澄回道，见唐明月一脸不明所以，又道：“我们专业出国考研要考的考试。”

“嗯，去哪个国家？”唐明月舔舔干涩的嘴唇，目光盯着远处路面。

“美国。”袁澄听到有新短信，打开一看，他妈妈让他清明节回家，他原先已经和同学约好清明一起出去旅游，现在不知如何选择，心里有事，说话便有些漫不经心，“马上就是清明节了，你回家吗？”

唐明月听到他的话后身影明显愣了愣，又立马回过神道：“不回去了，我离家远，坐车得好长时间。”

袁澄没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对，又因为在想到底如何取舍，两人一时无话。

等袁澄决定好清明回家后，心里一扫刚才的纠结，刚想开口说话，侧头看到唐明月一向沉静的目光变得恍惚，似乎陷入什么往事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忽然觉得，周围仿佛没了声音，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他不忍心打破这种宁静，随着她缓缓放慢了脚步。

快到餐厅时唐明月才恢复正常，唐明月没多说什么，袁澄也没问什么，两人到了餐厅就分开了。

莫央寒假之后就没再回来，她的事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很多媒体记者过来采访，吸引了很多人过来看热闹，乐得他们窗口的老板合不拢嘴，直道这是免费的广告啊。

寒假之前莫央和老板辞职后，告诉唐明月她要走了，那天晚上，唐明月陪莫央坐了很久。莫央是孤独的，在这里没有朋友，在食堂工作的多是中年妇女，因为她长得漂亮，和她年龄一般的总有意无意排斥她。莫央那天说了很多很多，唐明月一直静静听着。

“明月，你是我在这个学校的第一个朋友。”莫央顿了顿，神情恍惚，“其实我心里一直羡慕你们，可以在这么好的学校上学，而我连高中都没上过。其他来这里兼职的女生表面对我很好，可我知道她们看不起我，我已经进入社会三年，知道是真心还是表面。我知道以后的路一定很艰难，受到的冷落和排斥可能比现在更多，但是那些付出是值得的，不像原来那般无望。”

莫央说到后来眼泪一直在落，也许是因为往事，也许是对不确定的未来担忧。

唐明月尝试着握住莫央的手，见她没有排斥，轻声道：“你已经踏出了一步，迈出了死局，未来总会好的。”莫央离开之后，她们再未联系。

直到开学后才有了她的消息，穆泽兮曾告诉唐明月，莫央开通了微博，签了经济公司，还拍了一些杂志封面，微博粉丝已经十几万。

唐明月想，莫央知道自己要什么，缺少什么，她已经为了未来孤注一掷，所以，她应该会走得更远吧，至少会比原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