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燕逢秋尚是少年模样,挺拔的鼻子,剑眉下双目清澈,端的是温文尔雅的模样。
燕逢秋把脸凑到她面前,鼻尖都快触到她的肌肤,目光深邃宁静,问她:“看傻了?我燕十七郎,俊美无双。”
柳泠之把头稍稍后移了一点,拔高声调道:“燕十七郎,天下第一厚脸皮郎。”
一切对话都如同十四岁那年,若是没有意外,他的下一句话应该是:“公主金枝玉叶,容貌亦是无双。”
果然,停顿了不足电光火石的时刻,燕逢秋轻轻的声音绕到她耳里:“公主金枝玉叶,容貌亦是无双。”
她勉强笑了一笑,对燕逢秋低声道:“你这般大胆,小心皇帝摘了你的人头。”
“我这不是陪着公主解闷?”他嘴里衔着一根狗尾巴草,支吾不清地含糊说:“不过在我心里,你不是尊贵的公主,而是单纯的小姑娘罢了。”
他抬头望向一眼看不到边的蓝天,还有天际的一轮日头。
柳泠之从未这么悔恨过,燕逢秋不该被卷入朝堂,也不该为自己而送命。
她竭力掩饰住话中浓浓的愧疚,手心一片湿凉。
当年的燕家郎是那样风光。
郭破劫身着葛布衫,骑着一头青牛,对二人遥遥喊道:“我又要回山了。逢秋有时间了带着这位小友一起来山中作客!”
葛衫老人的声音极大极响,极度具有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二人的耳朵里。
燕逢秋见他身影渐远,也不去阻拦,径自高声回应:“先生,晚辈若是有闲暇得空,必然携泠之一起拜访。”
柳泠之白了他一眼,道:“谁要和你一起去深山里。”
燕逢秋正欲答话,却突然听到有一个少年声音遥遥响起:“安平皇姐!安平皇姐。”这声音——却正是少年时的李怀简所发。
柳泠之想起重生前种种,心中一凛,仿佛又看到了李怀简多年后立于九重宫阙的寂寥只影。
他转头望向泠之,见泠之面色更不好,料想她定是和李怀简有什么芥蒂,当下轻拉她的衣袖,对着泠之道:“喂,你是不是不想见到他?我可以帮你。”
说罢,拉起柳泠之的手就跑:“他现在还在远处,估计一会就到,我们躲到一旁的树林中去。”泠之虽想谢绝,却早早被他捉住了手,当下不好挣脱,只得和他一起偷跑,心道此举实在太像私奔。
不过,她确实累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一次重生,如果说经历了前世种种,她还能面不改色和李怀简交流的话,那她就是圣人中的圣人。
毕竟前世的那场大火,实在真实到可怕;前世的那杯鸩酒,也确实腐蚀着她身上每寸的血液。
燕逢秋触到她的手,觉得这小姑娘的手委实有些瘦,只是触手细腻,手背手心都是一般的光洁如玉,质感十分之好。
再侧头偷偷看一眼她,发现她脸上似乎晕红半褪未褪,心下一荡,随即骂自己真是该死的登徒子,看到姑娘就心下欢喜。柳泠之可还只有十四岁呀。
殊不知柳泠之虽然只十四岁,仅凭外貌,分明就是个十六七岁的盈盈少女,况且在这具少女身体下,是个重生过一次的过来人,只是对感情之事实在是太糊涂。
他情不自禁地鄙视了自己好一会,又“呸呸呸”地啐了好几声,尽数被柳泠之看在眼里:“逢秋,你怎么了?”
十六岁的燕十七郎虽自号是情场圣手,实际上还是很嫩的少年郎。他脸上突然一窒,飞速正色道:“我什么事都没有!”
泠之疑惑地看着他,想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想来想去,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燕逢秋握着。
泠之本欲把手抽回来,刚一动,就听见那声音又传来:“柔姐姐!柔姐姐!”
柳泠之这下不敢动了,她和燕逢秋爬卧在茂密的树丛后面,大气也不敢喘一个。燕逢秋只得一直拉着她的手。
“嘘——”燕逢秋将左胳膊抽出来,把手指放在唇前比划着,神态专注。泠之会意,随即身子俯得更低。
“柔姐姐,你在吗?”李怀简在四处张望了好一会,都找不到有人,自言自语道:“咦?不是说在这里吗,怎么不见了?”
燕逢秋拼命忍住笑意,剑眉都舒展开来,十分赏心悦目的脸露在柳泠之面前。
待李怀简脚步声隐退后,柳泠之小心翼翼道:“你笑什么啊?”
“笑你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看着对方,“这样一躲,我们怕是要被小皇子记恨了。”
这句话出口,泠之便像被戳破了心事。燕逢秋这家伙的语气酸不溜秋的,好像知道前世的自己喜欢李怀简一样。
顿时一张脸又青青白白,像是变色的彩虹,精彩绝伦。
泠之突尔开口,脆生生道:“胡说八道什么!”她声调本就温和清脆,这般干脆利索的说来,便犹如珠玉落盘,登时让人心生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