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渐渐远去,京城已经在身后越来越小。
不知道行了多少时日,这一日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一个名为“回城”的小城内,此处已经临近缔闻国内,乃是两国交接之处,地势险要,贸易昌盛。
由于天色已晚,泠之决定在此稍作休息。另一方面,更殷殷期待车队走慢一些,尽量拖延到那个该死的缔闻国皇子死掉,自己就不必再设法多费周折了。
驿站内。
柳泠之坐在宽榻上苦笑,拿出一只匣子,打开朱盒,里面明黄的绸布里铺满了一层珍珠。
这是君王御赐之物,每颗珍珠圆润别无二致,发着温润的淡白光泽,白皙犹如透明的眼泪。
相传鲛人对月哭泣,流泪成珠。帝王居然还在和亲前,给自己赐去一斛珠作为奖赏。
又有传闻道,上好的南海珍珠一颗价值万金,可入药。思及自己也并不需要这东西,泠之悄悄转增了一些珍珠给薛妙烟,剩下的带在身上。
良珠无华,温润而盈,正如人。
她叹了口气。一斛珠,像是满满的一瓢泪,看着怪为刺眼。
南海鲛人泪珠怎比得上燕十七送的照夜明珠?她手心里所愿意握住的,只有那颗随珠。
燕逢秋现在又怎么样了呢……她心中既担心又焦虑。一旦他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一定会气疯的吧?不过还好,有玉安帮忙,应该能瞒得住一时。
泠之叹气,将珍珠穿成一串,挂在脖间。这御赐之物不好好保管,又会被坐实“不敬”罪名了。
想到燕逢秋不必深入险境,她莫名有点放松,从内而外,都发出一种松懈的感觉。可能路途太长了,经不起颠簸的她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玉容恰好路过此处居所,从虚掩的门缝内向里探看。
玉容:“……”安平公主一向忧思重重,此刻竟然这么对人毫无防备,实在有些诡异。
以玉安的角度看去,安平公主此刻睡颜安宁,长睫低垂,一动也不动,神情间破憔悴,时不时发出梦呓声,一副轻松的样子。
此刻要是下手,会不会一击得中?
一向天真可爱的玉容目中竟然隐隐掠过腾腾杀气。她脑海中的念头一闪,手指已经不自觉抚住了自己头上的簪子。
这簪子一头极其锐利,如果出手,这个毫不会武功的公主,玉颈上便要血溅三尺了。
玉容的手按在簪子上,竟然稍稍迟疑了片刻。
不对。
李怀柔向来戒心甚高,容不得别人近身伺候,更不会以柔弱姿态示于人前。这,是在试探吗?
试探自己?
玉容又看了一眼她的睡姿,后背冒出冷汗。如果这是装睡,自己刚才若是下手,岂不是会被识破?不行,在对方没有完全消除戒心之前,自己绝不可以失误。
她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看到李怀柔那无知无觉的样子,更是犹豫,棘手得很。
想到安平公主平日对自己的种种优待,她竟然迷惘了,第一次对自己是个杀手的事情感到失落。李怀柔是个和善的公主,对待侍女们都很宽容,不像其他骄纵的公主和皇子,非打即骂。她的一言一行,都平易近人,可惜,她是这次和亲的筹码。
三殿下李怀戎交给她的任务,就是挑起缔闻与华朝的战争,最好、最轻松、最快的方法,就是杀死和亲的对象,以护送不利的罪名挑起战争,从而设计夺嫡登位。
玉容想到她语笑嫣然的音容相貌,终于还是忍不住咬了牙,缓缓接近安平公主。
练武之人身体多半敏捷,挤进门缝进入房内的动作对她而言轻而易举。玉容如蛇慢慢滑动,足不点地,一眨眼便已经到了榻前。
榻上的佳人还在酣睡,眼睫在眼窝处投下一片小小阴影,安静温婉。
玉容手中持着簪子,从未有一刻这么手抖。她颤巍巍地捏紧发簪,继续悄悄靠近。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响动。
玉容顿时花容失色,手中凶器差点落地,幸而她潜伏李怀柔身边多年,接受的杀手训练很有效,并未失手犯错。
玉容咬了口牙,见泠之睫毛一颤,知道她养尊处优,时常睡得浅,被外面脚步声惊扰,马上放了手,退出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