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一个早晨流逝地很快,泠之尝试让自己尽力融入宋殷的讲述中,竟然亦听得津津有味,待得戒尺声响,宋殷大声道各位可以回去的时候,才被扯回了人间。
薛妙烟步履轻动,慢慢踱出房内,躲在一丛翠竹之后,抬头看着高高的竹子。
泠之见状,道:“怎么不走了呢?”
“想起一首诗。”她回答道,又伸了个懒腰。其时她正着一身水红水红的衣裳,蹲在一支嫩竹旁,然并无突兀之感,反是呈出一幅色彩鲜明的画。
“让我听听。”泠之打了个哈欠。
她轻轻地用小手摸了摸竹叶,对泠之道:“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
这句诗并不难懂,便是街上的孩童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泠之笑道:“妙烟是遇到了烦心事?”
薛妙烟杏儿眼水灵灵地转着,清秀可爱的脸蛋在阳光下分外雪白,虽只是个十余岁的女童,却已是美人胚子。
她蹙眉低首,清脆的声音响起:“没有啦,只是觉得这竹子长得好慢。”
“哪有一来就有七八尺高的竹子。”泠之心中一动,安慰她道:“总要一节一节慢慢拔起来。”竹子就和人一样,前期的变化并不大,到后期才突飞猛进地生长。
她想通这点,蓦然大喜,心道自己重生一世,当为此翠竹,报仇十年不晚,待到后来再让人大吃一惊,出其不意者多半易得胜。
泠之随即自嘲,自己心思又深沉些许。这一世,想通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想不通的事。
自己尚未去拜见皇帝,况且躲开李怀简一事还尚未交代,这是当务之急。
薛妙烟见她沉思,也不打扰,匆匆道了一句:“我这便要回家啦,公主姐姐若是有空可以来我家找我!我们家便在谢城的,离皇城并不远。”
“去吧,我会的。”泠之回她。
谢城乃是第一大城,城中之城便是皇宫,是以多世家贵人在此买宅安居,薛妙烟家若住此,应当不难找到。
她此厢正默默想着,一道小小的白影突地扑进了她的怀中。
“安平皇姐……”软软的声音传来,正是李怀简。男孩子小时候总是长得慢一些,是以他虽只小半岁,却身形颇小,像个小包子一样。
青青的竹林恍若一片绵延的翠盖,青翠欲滴,格外炫目。她忍不住低下了头,恍惚间回到了上一世。也是在这般一片碧竹林,她冒冒失失闯进来,却看到了婆娑竹影里那个孤寂的孩童。
李怀简一身青衣,倚靠在一直粗壮的竹旁,无声地哭泣着,长长的睫毛挂满泪珠。
“皇姐……”李怀简的再次呼唤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她问一句:“怎么了?”
说话时候,尚带着几丝颤抖。
那是多少年了呢?多少年的陪伴,让她从一个孩子成为一具深宫里的枯骨,让她灰了心、死了情?
那时的怀简拥有多么清澈的一双眼,那时的她是何等相信李怀简呢?
柳泠之后退数步,火舌在她面前升腾,窜上深宫内的九重帘帐,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在火光中,她颓然坐回床上。
在绝望中,她喊道:“怀简!怀简!”
对方听闻她的呼喊,嘴角处缓缓勾起一个清晰明朗的笑容,他的话轻柔却充满了威胁:“皇姐啊,你安心地去吧。”
那个笑容渐渐定格成永恒——慢慢在眼前愈发逼近。
“安平皇姐,我找你好久啦!”
少年特有的音线将她拉回现实。
李怀简眼睛里俱是光芒,尚有些圆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少年的头微微搭在她肩膀处,眷恋地窝进她的怀里。
很快他意识到泠之不复往日的沉默,悄声道:“柔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先生的课很无趣?我好想你……你都好久没来我玩了。”
此时的他仍是宫里并不被青睐的皇子,最依靠的人便是皇姐李怀柔。
皇帝虽总能记起他,却并未表现出宠爱,这样的举动让不少人嗅到了失宠的气息,远远躲开“灾星”。
“怀简。”她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冷淡,连着眉目都冷淡了几分:“圣人之书必有其中道理,莫要乱说。你是皇子,应当有个样子。”
李怀简瘪嘴,一张小脸委委屈屈,闷闷道:“父皇也这么说我。”
“圣上来找你了?”她暗自一惊,难道自己近些日子一举一动都被他知道了么。
“是呀,父皇说你很用功呢,还表扬你啦。”李怀简并未看到她的多心,遂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你知道么,他见你肯来这里读书,可是欣喜了,还对我说,要我多来找你,请教学问。”
泠之闻言,暗暗里蹙眉。皇帝哪里是想让她教李怀简学问,分明就是派来故意刺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