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年龄,都有好几十岁了,一想到这具身体下藏着的沧桑灵魂,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她以这样重生一次的姿态面对燕逢秋,心底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燕逢秋见她开心,摇着头叹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草民岂敢不理?
为博美人一笑,在下什么都愿意做。”这副油嘴滑舌的腔调,放给以前的柳泠之,必然只是一笑而过。
可是给她听来,就颇有赞美的意思了。
她很疲惫地想着,正色低声道:“逢秋,你又调侃我了。”
“非也非也,”燕逢秋嬉皮赖脸,目光有神,抖擞地说:
“公主殿下自幼冰雪可爱。现在不过豆蔻年纪,就已经出落成美人了。”
这话要是在宫内,燕逢秋若是讲了,怕是立刻就要被众朝臣议论行为不检点。
但在场的数位都是与他私交颇好的人。听到这番夸赞,知道是燕逢秋常用的话,自不会多嘴多舌上报朝廷。
何破劫又落下一枚黑子,高声道:“逢秋,这局却是你输了。”
燕逢秋一拍脑袋,抱拳连忙道不是:“哎呀,为了公主我不惜三心二意,这下满盘皆输!”
他虽是话这么说,却丝毫没有遗憾自责意,心态极为淡然。
柳泠之亦起身,去一旁观棋。
在她前世的印象里,国手何破劫似乎早年也曾入仕,后来归隐山林,痴迷棋道。
却见他二人的对局,当真是惊心动魄。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不相上下,厮杀极为激烈。直到后来,白子颓势渐渐显露,被黑子包围后吃掉了一大片,已是回天乏术。
整幅棋局到之后,隐隐有彼此退让之意。若不是燕逢秋下得心不在焉,怕是两人难断胜负。
何破劫捋了捋长须,面目慈和,称赞道:“少年郎的棋艺越来越好,老夫侥幸得胜。”
“国手先生才是棋力高深。”燕逢秋大喜,眼睛一亮,话语充满真挚:“自拜入先生门下学艺,晚辈愚钝,恐辜负先生厚望。”
柳泠之分明都看到他眼里的星星了,她尚未打理好自己的心绪,只得嘀咕道:“真是棋魔。”
燕逢秋听到了她的嘀咕,翻了个白眼,尾巴都要扬到天上,道:
“公主殿下这就不懂了。棋是很有意思的,有很多人都为下棋废寝忘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色专注而温和,如玉的脸庞带笑,敛去了狂傲:“先生便是很好的例子。”
却也是后来才得知,国手郭破劫本名并非破劫。
只因他归隐后突然爱上了围棋,偏偏开始时因为棋力低浅,每次都不服自己又输了,棋局中对方向来喜欢设劫,他为求一胜,索性改名“破劫”,旨在破掉敌人设下的所有计谋,好过一把得胜的瘾。
只是大家都知道他喜欢下棋,所以总是尊称一声“国手破万劫”;到后来,他棋力愈发长进,当真名副其实成了“国手破万劫”。
她看到这样欢快的燕逢秋,心里懊悔极了。
当年她竟然从未发现,燕逢秋居然会因为下棋那么快乐。因为她看到的宫里的燕逢秋,冷峻而寡言,眼睛里是一汪死水,从来没有笑意。
而使得燕逢秋日后愈发阴郁的人,却正是柳泠之自己。
柳泠之心底又自责又难过,顿时很不是滋味,脸上马上出现了一个苦笑。
燕逢秋看到她脸色很难看,挑起了眉,关心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事。”她尽管这样说,可目光里依稀还残存着一丁点的苦涩。
苦涩?
燕逢秋在那瞬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柳泠之才十四,怎么会有那么寂寞的眼神呢?
他并未多想,眼里转而蕴了层温和的水波,拍拍她的头,温声道:“我知道你一看下棋就头疼,还是好好坐着吧。天这么热,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你可是我华朝的公主殿下。”
柳泠之的睫毛颤了颤,点头走回柳树干旁,闭上了眼睛。
突然燕逢秋挤到她身边,头枕着双手,和她仅有短短一尺的距离。
她一惊之下睁开眼睛,刚想喝问是谁胆敢这么无礼,却看到燕逢秋放大的脸。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