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薛妙烟一直很孤独。
孤独?
泠之连连在心底发出“不”的声音。刚才那个动作、那个画面,可能只是错觉。
殊不知,在她抱有这样想法的同刻,帝王心中却是一凛,像是被洞穿的最隐秘的心事——
这对帝王来说是大忌。
九五之尊不需要表露感情。
可那个眼神,却是如此锋利,像是一个出世者的打量;
或许……更像一面镜子,让一切掩埋太久的情绪都无法隐藏!
极其骇人的眼神让帝王心中怵惕。
这个小姑娘,竟然会有如此剔透的目光。
良久,他才开口,似是不经心地问:
“你叫妙烟?”
“回陛下,民女姓薛,名妙烟。”薛妙烟恭敬道,面上一贯轻松的表情早已扯下,十分严肃。
帝王赞叹,“很好的名字。”
“昔日民女家母读太白《菩萨蛮》词,民女名字便因‘平林漠漠烟如织’一句而得。”
薛妙烟第一反应就是这些话,脑中所想,不自觉便嘴中吐出,这般说后,意识到自己多言,暗叫不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剪短三寸。
帝王却未在乎这些错误,只是再叹:“那你可知全词?熟读诗书?”
她脑子里像是抹上一次猪油,乱哄哄的,摸不着底儿。
这君主,是满意自己的答案,还是不满意呢?
手心里全是汗,为了防止怯场,她还特地将手掩盖在宽袖下,以保证自己能知根知底,完美走上女官之路。
薛妙烟迷茫不解,不知道帝王何出此言。
读诗词?
俗言道:“入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兀自不解,柳泠之却知道这是帝王在试探她是否有足够才学,以入宫为女官。
华朝这么些年,能成为女官的,也就寥寥数位,不过五个指头,便能数过来。要想跻身其中,出去才学情操,家世身底,无一不是要出类拔萃。
泠之看这种情形,立刻做出了如此判断。可她只能急的掉汗,却想不出好法子来提醒对方。
可能因为她太过着急,在这时候,风寒带来的打嗝突然开始了。
泠之拼命捂住嘴,不让诸人听见自己丢脸的打嗝声——
这实在太不雅观了。
诸人窸窸窣窣的交流,逐渐把好奇的目光都放在这边,只是在君王眼皮下不敢正眼直视,不断游移着视线。
泠之被盯得很不自在,她气沉丹田,用力深呼气,勉强止住这一个打嗝。
而薛妙烟却看着她,莞尔一笑,手指比出一个形状,意在告诉泠之,感谢她的温馨提醒。
呃……
她有说什么吗?不就打了几个嗝而已,怎么就让薛妙烟那死家伙醍醐灌脑了?
可怜脑子怀着“我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嗝震天响”、“太不雅观了”这个认知,目前大脑一片空白中的泠之,却还没意识到,她这是误打误撞,让薛妙烟相通了关键情节,促就了好事。
薛妙烟此刻既然脑海清灵,自然是娓娓道来,妙语连珠。她意会到,君王想要的,是一个才学兼备的女官,而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寻常宫女。
薛妙烟临危不惧,退后三步,行了一礼,才款款继续:“民女愚钝,上次在宫中献舞,配的乐便该是那《菩萨蛮》,可惜当时民女身份卑微,又并没有乐师再旁,便未敢吟此词。”
经她这么随口一提,帝王才想起来,是有一次,这小姑娘穿了蓝色的水裙,献舞一支。
薛妙烟紧接着继续道:“现在民女愿意吟此曲,还望陛下欣赏。不知陛下可准?”
这句话却又有些不知好歹——宫里这么多女眷,又有谁亲口直言敢要得到皇上的青眼?
况且话里大有炫耀邀功之意,有些心眼细的娘娘,却又想到了另外一码子事——
这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是不是想要入后宫,与我争宠?
后宫的女人人老珠黄,色衰而恩驰,恩驰而意绝,岂会容忍一个更年轻美貌的女子来进入皇帝的眼界?
“朕准了。”皇帝显然没听进去几句话,他虽喜好美人,毕竟年事已长,身体大不如前,对雨露之事也不求太多,哪里会想到那么深的地方去?
薛妙烟微笑,如樱桃染色的唇瓣中缓缓吐出来数行字,句句都如清泉激流,动听美妙。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