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子故作深沉,抬头望着远处,似乎是在沉思,缓缓道:“微臣愚钝,恐难胜任。况且臣地位卑微,齐探花年轻有为,微臣实在不敢埋没人才。”
李定业眉峰微狭,口吻坚决,眼神如剑,扫过诸人:“爱卿们谁能担当此任?”
尾音里隐含威胁不满的杀伐气息,谁敢多言?
顿时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声停顿住,寂静得连一行蚂蚁爬过都能听见,没有人作声。
这新探花郎显然很会揣摩圣意,不作他想,登时接话。
这一招用的甚好,宋老头心里眉开眼笑,偏偏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对这个后辈进行好一番之乎者也的教诲。
泠之一听,头大如斗,肚皮里泛出一阵阵酸水,像是隔夜饭在闹腾,叫苦不迭。
妙烟一双秀目盯着齐琅,瞧得甚分明。
宋殷接过话头,又对皇帝道:“微臣还有一事请求。”
“哦?”皇帝面上难得出现一次好奇的表情,这个宋老头向来不问政事,居然也会有所求?
泠之脑中浮现出如是画面:
宋殷厚着一张老脸,白花花的皱纹堆在肌肉处,面上满是难堪的腊红色,粘着鸡窝杂草一样乱哄哄的胡须,从牙缝里哼哼发声。
“宋卿直说便是。”帝王勾出一丝笑意。
宋殷徐徐慢道:“臣曾有爱徒,生而为女子,乃巾帼须眉,愿做宫中女官。
微臣素自好,现开口求之,实违背本意,已与之断交,不复为师徒,今可厚颜荐之,望陛下三思。”
一开口便是一大段极其顺口、宛如信手拈来的文话,可把泠之吓一大跳,她偷偷扫过四周,很好,被震慑的不止他一人。
帝王沉吟,方抚掌哂笑:“爱卿未免太划得清界限了。为了引荐一个女官,还特意要和对方断绝师徒关系,以此划清界限,片尘不染。”
宋殷正色,神色凛然,双手拢于宽袖中,对着帝王行礼,低声言:
“臣,不敢失心。”
他的眼神里有极轻淡的痛苦掠过。
那年醉花阴下,绿萝生华。
秾丽的倩影倒映在镜湖波光上。
佳人用手帕拂去了男子额角边的汗珠,笑眯眯的将手放在对方宽阔温暖的手心上,娇声道:“宋公子呀宋公子,你说我要是想去做那女官,你又该如何呢?”
“你开什么玩笑!”男子的青衫因风而动,他眼神中饱含惊愕,一手拦过女子的细腰,道:“你说什么胡话不好,偏偏说朝堂的胡话。”
女子冰冷的眼神像是一把凝结了万年寒气的冰刃,一刀刺入了他的眼底,又一刀,剖开了他的心。“可我,偏偏就要呢。宋、公、子。”
“宋公子”三字中的每一字,都被她拉的很长,意犹未尽。
就像是杜鹃啼血。
他眼前是刺目的痛,是模糊的绰绰影子,是那日湖畔她的幽幽倩影。
还是街巷中那旋转飘下的帕子?
宋殷不知道。他最有灵智时就不知道,更惶论现在?
他长呼了一口气,又道:“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宋殷蹒跚着走出琼林,眼看着天色渐渐四合,道旁兀自光秃秃立着竖排刺入天空的刺桐树。
树上正立了两只早冬的寒鸦,此刻正哇哇乱叫着。他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悲怆,连带着心也悲鸣起来。看着这一番萧索的景象,心中竟不由然生出一种沧桑百年的感觉。
“她是做错了么?而我又做错了么?”
回首平生,不过一梦尔尔。
泠之见宋殷离去,心中焦急,下意识想要问问薛妙烟,夫子要去哪里?
众人的目光却都射向了她的身旁,正看着薛妙烟。
小姑娘不怯生,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微笑着回礼,一双黑乌乌的眼睛里全是活灵活现的神气:
“妙烟见过圣上,见过在场诸位大人。”
皇帝一看宋殷引荐的人,竟是一个小姑娘,心下一愣,心道,这宋老头又在耍鬼花样,来看笑话。
黑脸色摆在了脸上,写满了闷气。
“小丫头,你当真要做女官?”
“生之所愿。”
“你尚未满十五,可能任之?”
“甘罗十四拜相,舌战客卿;孔融七岁让梨,品德无双。”
“若你为女官,可任何职。”
“民女不知。”
薛妙烟晃悠悠的对着君王的发问,眼神不避不躲,直直看向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帝王。
她的眼睛像一片蒙着雾气的平静湖泊,藏了太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