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意自回朝后,以雷霆手段处决了王系一党,并上言十二册,肃清冤案。
与此同时,权柄的争夺日益在朝内激烈。
燕逢秋一点一点陈述着,泠之不禁心下焦急,道:“你莫要卷入。”
燕逢秋低头皱眉,抽丝剥茧分析:“现下东宫未定,各方纠纷;况内忧外患,缔闻前不久刚侵犯我之疆域,附国大胤又连连遭遇荒年,人人怨声载道。而世族把握朝廷命脉,不思上进,只怕大变,就在这几年之内。”
柳泠之沉吟,她重生一次,自然知道日后成为太子的乃是五皇子李怀简,他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对同胞斩尽杀绝,便连生母兰昭容都不留情,当时牵连之广,远远比今日所牵连的势力深许多,具体数量有多少,却是难以一一记得了。
燕逢秋翩然玉立,此刻见她秀美面容上衔着讽刺酸涩的笑容,目光隐带忧愁,竟不知她为何事愁眉不展,身体却先于心思先行,拉住她的手,身体微晃:“泠之,我……”
喉头一哽,却是不知道如何接下去才好,遂笨拙道:“你若是想要离开,我自当帮你。这世间何其广陌,大不了远走天涯海角。”
泠之又惊又怒,张口道:“你胡说什么?燕家那么多人,你打算让他们的姓名为你一人丧失么?况且我乃是柳家放在宫里的质子,若稍微有一分叛逆之心,柳家也不保。到时候,纵然你我二人不被发现,我却需得时时愧疚,到死难安!”
“退一万步,宋夫子呢?妙烟呢?身不由已,难以逃脱。”泠之咬牙,只觉得自己胸口一窒,难受得紧。她早知道自己不可能获得安稳,却因燕逢秋一再动摇。
燕逢秋面露关切之色,心中又悔又恨。未曾想到自己一时冲动所做的鲁莽决定,竟然会引出如此多的牵连。意识到泠之目前的处境,不禁悲从中来,难道两人真没有办法,获得自己的自由么?
这皇宫,是一道高不可及的万仞城墙,已经牢牢将他们包围了起来,摆脱不得命运,真是求不得。
现下,却又要怎么办呢?他若是也放弃,那泠之一个不会武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纵是心下酸楚,面上依然不展露一份,只是坚毅地抱住泠之,任她将头埋进肩膀内,道:“泠之,总会有办法的。你要信我。”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抬起头来,轻声道:“燕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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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柳泠之早早便出了殿内,四下散心,却遥遥在翰林院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的父亲——柳无意。
柳无意近年虽远离朝堂,却不改昔日风采,依旧能从一双凛洌深沉的眸子中看出往日纵横朝堂的痕迹。
算算她与父亲,已经一别四年。
蓦然看到父亲的身影,她心中暗自诧异,眼睛隐隐作痛,一时之间,脑海中不住搜索所余不多的父亲的影子,却觉得此刻的柳无意真实的音容相貌亦是如此飘渺。
她忍不住唤道:“父……亲。”
柳无意也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惊愕的盯着自己的女儿,顿足停步,竟是无言。
柳泠之遥遥望着他,咬牙再道:“父亲……”说罢,便要向前走去,抱住久违的爹爹。
柳无意目光飞速流动,亦已于电光火石间发现了潜伏于此的几名暗卫,心头剧痛,目光如炬,只得倒退一步,稽首作礼道:“微臣参见安平公主。”
泠之啊,你要懂得为父的良苦用心。陛下眼线诸多,是爹爹对你不住……千万莫要再来见我,朝廷树敌已经够多,帝王的猜忌,才会使你更加难为啊。
柳泠之面色一白,紧抿惨白的双唇,恍若没有听到他的话外之音。
天上竟然不知何时飘起了簇簇的小雪,她未执伞,雪花落了满头,拍打着她的满头黑发。
雪花溅湿了她的肩膀,眼前的短短一点距离,竟然如同鸿沟天堑,人为地将二人阻隔,如此遥不可攀。
柳无意的影子在她脑里不断浮现,昏昏沉沉,明明暗暗。
恍若昨日。
六岁那年,也是下了这样的一场雪,自己和兄长在屋檐下看着雪花,谈论道:“这雪好漂亮。”
父亲就是那个时候走了出来,携着尚未过世的母亲。
记忆里布衣荆钗,一身青裙的母亲如此温婉贤淑,立在廊檐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系好了小小斗篷上的纽扣,明婉的眼睛里似是星辰闪烁:“泠之,阿琼,别忘记吃饭。”
父亲的影子影影绰绰,高大的身子立在庭院里,他负手指着琼树飞絮道:“泠之,阿琼,你们可还记得《世说新语》所载之故事?”
泠之抬头看着父亲,茫然不解。她那时候年纪又小,自出生起就一直被宠在掌心,生性又顽劣,从来不肯好好听父亲读书,只是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
柳无意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柳无意只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柳琼。
她的兄长柳琼瞄了一眼粉末一样闪闪发光的雪粒,被冻红了脸:“是不是《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