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跟着老道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上,古松虬结,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远处云雾翻涌,仿佛仙境。
老道在石桌旁坐下,道童奉上清茶。
“贫道栖霞。”老道淡淡道,“你口中的栖霞道长,便是贫道。”
沈言连忙行礼:“见过栖霞道长。”
栖霞道长摆摆手:“不必多礼。冯延巳让你带了什么话?”
沈言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栖霞道长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倒是看得通透。”栖霞道长轻叹,“齐帝要改唐自立,江南武林若再不联合,迟早要被他一网打尽。”
“道长,冯先生说,希望您能选边。”沈言鼓起勇气道,“是站在南唐一边,还是站在……那些还念着吴国的人一边。”
栖霞道长放下信,目光落在沈言身上:“你呢?你站哪边?”
“我?”沈言愣住,“我只是个撑船的……”
“撑船的,也是人。”栖霞道长道,“吴国亡了,你难过吗?”
沈言沉默片刻,低声道:“小时候,母亲说吴王会来救我们。后来吴王没来,来的是齐军。他们烧了我们的房子,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母亲在那场兵乱里没了。”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动:“我不识字,不懂什么国什么朝。我只知道,吴国在的时候,村里虽然穷,但至少没人敢随便烧杀。吴国没了,齐兵就敢。”
“那你希望吴国回来吗?”栖霞道长问。
“希望。”沈言毫不犹豫,“可……吴国已经亡了。”
栖霞道长笑了笑:“那你希望南唐是什么样?”
“我……我不知道。”沈言苦笑,“我连南唐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栖霞道长缓缓道,“南唐,可以是齐帝李昪的南唐,也可以是江南百姓的南唐。”
“若他能约束将士,不滥杀无辜,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南唐就是好的。若他只顾自己的皇位,不顾百姓死活,那南唐,与吴国、齐国又有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冯延巳要我选边,其实是要江南武林选边。”
“是做皇帝的鹰犬,还是做百姓的剑。”
沈言握紧了手中的铁剑:“道长,我想做百姓的剑。”
栖霞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一个百姓的剑。”
他站起身,走到沈言面前,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头顶:“既然如此,你可愿拜入栖霞门下,学一身真正的剑法?”
沈言愣住:“道长要收我为徒?”
“栖霞派从不轻易收徒。”栖霞道长道,“但如今乱世将至,若不多教出几个会用剑的人,这江南的天,怕是要黑得更早。”
他转身望向山下:“吴国亡了,南唐将立。齐帝李昪若真能做个好皇帝,我栖霞派便隐于山林,不问世事。若他不能……”
“我栖霞派,便下山问剑。”
“问一问,这南唐的江山,究竟是谁的。”
沈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弟子沈言,拜见师父!”
栖霞道长微微一笑,拂尘一甩:“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栖霞派第三十七代弟子。”
他转头对一旁的道童道:“去,取‘栖霞剑谱’下册来,再给他挑一柄趁手的剑。”
道童应声而去。
栖霞道长看着沈言,缓缓道:“栖霞剑法,讲究‘藏锋于山,问剑于水’。山主静,水主动。静时如栖霞古寺,不动如山;动时如长江怒涛,无坚不摧。”
“你在江边长大,水性如何?”
“还行。”沈言有些不好意思,“闭气能憋一炷香,在水里翻跟头比在岸上还利索。”
栖霞道长眼睛一亮:“那正好。栖霞剑法中的‘流水十三式’,你学起来会比别人快得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剑法再高,终究只是杀人之术。真正厉害的,是你手中的剑,为谁而拔。”
“为百姓?”沈言脱口而出。
“也是,也不是。”栖霞道长道,“有时候,百姓会被蒙蔽,会被利用。你要学会自己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站错了边,走错了路,可还有勇气回头?”
沈言沉默片刻,认真道:“若真是错了,我会回头。”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栖霞道长笑了:“好。”
他转身望向山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海,落在那座即将改名的都城上。
“昇元三年,齐帝李昪将改国号为唐。”
“从那一天起,栖霞派的剑,将不再只属于山林。”
“也将属于——南唐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