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本就不远,走得再慢,终点依旧如期。
慕经年扫了眼旅店的门脸,对上温颜的眼,“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她一愣,不自在地刮过脸颊边儿飞扬的发丝,“我没时间,明天要……”
“今天是你休假的最后一天。”男人无比肯定地说。
温颜深呼一口气,“我明天中午的飞机。”
“我觉得……”慕经年伸手轻轻抚弄她的眉,吐出一句毫无相关的话。“你不会这么快想回去。”
她偏着头,感受他指间的温热,神情有些变化。
雾蒙烟雨里的古镇,街上没有了摆摊的小商贩,行人大都匆匆而过,热闹度的清减许多。因为要陪慕经年找人,她当晚就跟老板娘续租,还改了回程的航班。
原来慕经年古镇行是要去找一位苏绣高手,昨晚饭局上经人指引,取得地址,今天便前去寻人。
她躲在男人的大伞下,跟他七拐八拐来到一座深院宅庭前,青苔从石阶缝隙里冒出来,绿得发油,高高的门额上两朵交颈相缠的花,石刻而成,她看不出那是什么花,屋檐底下悬挂着两盏纸糊灯笼,朱漆脱落的大门紧闭。
慕经年端详一阵,才推门进去,里面庭院不大,正中央有一口石缸,里面有几尾锦鲤游来游去,缸内种植有睡莲,因为季节的缘故,还没有长开。院内左侧有一棵脖子粗的兰花树,枝头很高,冲上青灰色的屋顶,树的枝头开满碗口大的兰花,微雨沾湿,花瓣上泛着细细的光晕。
风拂过时,有花瓣从眼前飘过,一些散落在屋顶,一些从容地坠落在石凳上,还有些掉进养鱼的石缸里。
如果不是大厅中央挂有一幅三米左右的牡丹穿凤于飞的刺绣和桌上陈列着一些绣品,她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家刺绣坊,还以为她和慕经年是私闯他人宅邸。
慕经年收好伞,临进去时叮嘱她,“可以四处看看,千万别乱走,让我找不着你。”
温颜回应得有点敷衍,原因是她早已被这院中的美景给迷住了,踱步进入大厅,仰望那幅醒目的牡丹穿凤挂画,红色的牡丹花,欲飞的凤凰皆栩栩如生,她惊讶发现绸面上的凤凰隐隐闪着光,似要破锦而出,贴近仔细一瞧,原来是红丝线下裹绣了一层极细的金线,屋内灯光原因,使人产生恍惚的错觉,独具匠心的绣法真叫她大开了眼界。
她沿画望过去,另一间屋门大敞,屋里绣架上摊放着一幅完工未拆的绣品,靛蓝色缎面上绣的是白玉兰花,她走到窗前向外探看一眼,回过头惊叹道:“简直一模一样。”
她啧啧称奇地抚上那些洁白的花朵,闭上眼睛,感觉此刻花不在枝头绽放,而是在她指间盛开。
一穿大襟衣服,腰着百褶小围裙,裙下一条青布裤,脚穿绣花滚边圆口布鞋的女人走进来,看到屋中有人,动作一顿,神情颇不友好地问,“你是谁?”
她睁开眼睛,看见神色紧张的中年女人,不好意思地挪开缎面上的手指,正打算解释。
身后进门的慕经年,走到温颜旁边,“她跟我一起来的。”
女人一听,脸色缓和很多,堆上笑容,“哦~~是慕先生的女朋友吧?!”哦字无端拉得老长,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温颜一脸尴尬,移开眼睛看向别处,慕经年看向她,唇角泛起笑纹,摊开手中的纸,转头对绣娘打扮的女人,指向绣架上唯一的那幅绣品,“希望可以达到这种效果。”
温颜听他这么说,手指一颤不小心刮到男人的衣料,红微红。
她没有听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也听不懂,字里行间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是慕经年千方百计地要找的绣娘,也可能不是?她若有若无地观察女人,简单朴实的装束,神采飞扬的谈吐,暗想,镇湖一带,绣娘何其多,可绣品大都嗅着所谓的时尚潮流的气味游走,苏绣成为纯属的商品,千篇一律,新意缺缺。怪不得慕经年要千里拜访,原来真正的高手低调,都深藏在风景宜人的桃源庭院里。
慕经年手里拿着样式图跟绣娘讨论,绣娘极为认真地听,温颜则在一旁无声地盯着他冷静刚毅的侧脸,原来这个男人工作的样子是这番模样!她在心里想。
男人突兀地停下谈话,看向她,唇角轻轻一卷,温颜一惊,意识到自己看他太过于专注,慌忙地捻灭投在男人身上的注意力,继续欣赏白玉兰花图,真是越看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
不知道慕经年说了一句什么话,惹得女人掩嘴笑起来,声音像灵鸟般动听,“这件兰花双面绣,是舒娘最新的作品,足足绣了有三个月,正打算做成三折屏风,慕先生,还是打消这念头为好。”
温颜耳根一动,接话道,“屏风?”
女人看向她,笑着回答,“是的,小姐有兴趣?”
“嗯~~绣得很漂亮,跟真的一样。”温颜如实回答。
慕经年手上动作一停,望向白玉兰花蕊上拂拭的玉手,嘴唇轻抿,继续翻动手上的样式图纸。
“那是当然,舒娘对玉兰甚是喜爱,唯兰花不绣,十几年如一日,是个能把玉兰花儿灵魂攫取出来的人物。”女人说这番话时一脸骄傲。
她突然想到进宅院前,“那门额上可是玉兰花?”
正是玉兰花。绣娘回答她。
女人引领她进到后厅一间屋子里,那屋里陈列的全是玉兰系列的绣品,巴掌大的锦巾,精美的团扇,四折屏风,半面墙宽的挂画,多不尽数。她惊喜地欣赏每一个装帧完好的绣品。低头细看间,注意到桌上小小的铭牌,吓了一跳,绣有玉兰的丝巾居然要价五万八,温颜捂着受惊的心脏,直呼:太贵了!
女人关上窗子,以免雨滴飘进来,屋子受潮,听到她的惊呼,走到温颜身边,笑笑道,“舒娘她是周庄乃至整个镇湖白玉兰绣得最好的绣娘,而且她的每一件绣品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个价,已经很便宜了,那折你感兴趣的屏风少说没有个六十万,是不会卖的。”
原来屋子的白玉兰不是面前这个的女人所绣,是另有高人。
“舒娘在哪里?”温颜好奇地问。
“她呀!一大清早,就去梵音寺烧香祈福了,还没回来呢。”
屋外有人唤了一声彩娘,女人便离开了。
初见的心动,便注定结下不朽的缘分。
慕经年是为《诺》到坊间寻找刺绣师傅的,之前踏遍整个镇湖,找过很多家刺绣坊,都不合他的要求,终于经过千寻暗访找到这家#牡丹穿凤#的刺绣坊,便是要将整颗心都套进去的。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里漂浮的湿雾在她的视线里蠕动,院子里的那树琼花显得更加的繁盛动人,她不禁地走到树下,凝望那一树的白色,花瓣上有一小粒一小粒的水珠,风轻轻一吹,它们便调皮地左晃右荡。一些开得过早的花朵,经不住风的爱抚和雨水的润养,开始一瓣一瓣地往下掉,她伸出手,接住空中飞舞的花瓣,望向那半开窗前未拆的绣架,轻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