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兴安渡口分外热闹,一色货船在岸边排开,等候卸货,懿王府侍卫一字排开,挡出条通行无阻的道,一干精壮汉子将船中包裹好的货物卸下,也未经检查,径自运入等候一旁的马车中,倒是未见传说中的西域舞女,想来不是天天有的。王府的这般阵帐占了大半个渡口,只余下小小一块供其它商船货船客船使用,因此熙熙攘攘的有些拥挤喧闹。
谢燕卿骑在马上,离着码头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离开拥挤的人群一段距离,又能看着人群中长青和长桂四处张望的脑袋。正将视线转向懿王府的船只时,忽然感到些异样,转头一看,却是一人在望着自己。
那人拢着件墨色披风,骑在匹遍体通黑、唯有额间一点白的黑马上,头发挑起一束在头顶结了个髻,用根烟蓝色发带束起,两条长长的发带随着余下的头发自然垂落,发带末端还系了点玲珑的饰物,眉眼温润,样貌虽算不上十分出色,但就这么简简单单坐在马上,仍是显出了十分的气质。眼看谢燕卿望过来,像是又仔细端详了他一番,才微微一笑开口:“谢小侯爷。”
听得这个称呼,谢燕卿将不熟悉的适龄世家公子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番。这人穿着气度不凡,且身后跟着小厮,不会是贫寒人家子弟,“谢小侯爷”这个称呼只在当年任荣轩伴读时有人唤过,此后入朝为官,为显低调,不靠父亲荫及,便只以官职或“谢二公子”称。看来此人多半是多年不见的幼时玩伴,但谢燕卿实在想不到,有哪个幼时玩伴如今没随着自己出入花街柳巷,依旧打成一片。只好疑惑询问:“敢问……这位公子是?”
那人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小厮,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小人姓于,是临西王府总管。”
“临西王府于总管?啊,你该不会是当年老国舅府于总管的那个孙子?”
“正是小人,方才看着像是小侯爷,不敢贸然相认,多有得罪,小侯爷一向可好?”
“一向安好,只是国舅府不是给你脱了奴籍么?怎么你又回来了。”
“毕竟是多年的主子,虽不再为奴,情谊尚在。小人还是自愿回来追随王爷。”
“只可惜你没能也有个孪生的兄弟。”
“……”于总管像是一怔,抬头看了看谢燕卿,谢燕卿却是带着淡淡笑意,半开玩笑的样子。于总管便也淡淡笑笑,“是啊,小人回来得迟了,未能送别拓北王爷,至今仍万分遗憾。”
“此处人多杂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爷待那边王府修葺完毕便要之国,小人听说运河近来不甚通畅,因此时常来查看,以便决定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噢,你办事倒也周到。”余光看到长青长桂迎向一个刚从船上下来的高挑身影,“也罢,你忙你的,我先走一步。”
“多谢小侯爷缪赞,送小候爷。”于总管往旁边退了一步,行礼恭送谢燕卿离开。
“大哥。”
“噢,小弟。”来人身形高挑,一身青衫虽厚实,套在偏瘦的身子上,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与瘦削的身子相比,面容却格外刚毅,“还劳烦你特意来接我。”
“瞧大哥说的,自己兄弟,何须客气,我来接大哥是应当的。”
“爹和……娘都还好吧?”
“都好,只是挂念大哥,大哥过年都未回来,这次清明祭完祖可多住些日子?”
“不了,政务繁忙,祭完祖就走。”
两人骑在马上,一人素色丝带把头发总束在头顶,一身青衣朴素,行动一板一眼;一人却挑起束头发用脂玉冠束着,锦绣衣饰华贵,举止风度翩翩,身后打马驮着简单行李的长青长桂觉着两位少爷全然不似兄弟。两人任马儿缓缓前行,却再无言语。谢燕循虽是谢家大少爷,却是庶出,生母在谢夫人过门前便已过世,虽也唤谢夫人作娘,也由谢夫人一手带大,但彼时谢燕循已通世事,身母种种历历在目,纵使彼此相处无甚磨擦,却总像隔着层什么,客气有余,亲密不足。加之谢老侯爷对两个儿子一般疼惜,但相比之下,对长子严厉苛责,远不及对幼子呵护宠溺;谢夫人待谢燕循也不错,吃穿用度从未有差池,寒暑冷暖也总挂在心上,但难免有几分不自然,不同于对着谢燕卿的亲昵随意。因此虽非有意为之,但有时难免生出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唯独撇开谢燕循的感觉。谢燕循从小沉默寡言,长大后出外为官,家信虽未断过,回家的次数却是一次少过一次,与谢燕卿几乎无甚来往,只在问候爹娘的书信中附带一句问小弟好。
“大哥,你可曾考虑过回来?”
“什么?”
“回都城来。”
“怎么突然……”
“赵小姐约摸这两年该过门了吧,若是大哥回来,爹娘就能天天见着大哥大嫂,将来还有孙儿膝下承欢。”
“大哥在外做官惯了,回来不习惯,怕会生是非,再说,爹娘面前不是还有你么。”伸出手来,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抚了下谢燕卿的头。
一个做了不习惯的动作,一个还被当作孩子对待,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又是一阵沉默。
“朝中的事毕竟难说,保不定哪天皇上也会下旨让我山南海北的去,我们兄弟二人总要有个常年在家才是,大哥,毕竟是大哥,总比我合适些。”
“……”
谢燕循偏过头,看了谢燕卿一眼,却不再答话。两人沉默一直到了谢府门口才听得低低一声:“再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