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缠缠绵绵的雨就渐渐住了，当夜无风，空气中已淡淡浮着些不知什么花的香意，云影重重，月色淡淡，谢燕卿躺在床上，以手为笔，将早已烂熟的《淇奥》在心口痴痴写了一遍又一遍。
前院似隐隐传来人声，谢燕卿披衣坐起，只见一盏灯笼匆匆由远而近。
“少爷可醒着？”
“醒着，进来。”
只见香儿穿着件白色单衣，脂粉未施，一头秀发似是匆匆用头绳扎在脑后，显是已然歇下后被忽然叫起，她身后的两个值夜小丫头倒是妆容齐整，一人手里捧着全套朝服，一人手里拿着发梳铜镜。
“老爷吩咐奴婢速为少爷更衣，让少爷马上随他进宫。”
匆匆赶到前院，只见谢老爷也身着朝服，负手而立。
“爹。”
“卿儿，懿王逼宫谋反。”
谢燕卿略抬起头来，脸上一片淡然，秋水似的眼中却是星光闪耀，有几分讶异，几分恍悟。
“倒是无人料到。”
懿王不过是进贡的南疆苗女所生，自幼便胸无大志，成日里吃喝玩乐，疑心甚重的新皇对其余兄弟或多或少都心存芥蒂，唯有对他毫无戒心，待他格外亲厚，真真做亲弟弟来宠爱，一即位便封他作懿王，从此可长留都城，不必前往封地。懿王自此更多了几分骄横，仗着皇帝的偏袒大摆王爷架子，耍皇弟威风，享乐的功力更上一层。若是说他有君临天下的野心，任谁都不会相信。
谢老爷伸手，将谢燕卿齐齐整整束入官帽的头发扶乱了丝毫，又将他的衣襟抚了抚，扯出数条细细褶子，不慌不忙的朝北边天空望了片刻，才拉起儿子的手，一头冲出府门，分别跨入备下的两顶小轿。
平素寂静的街道被纷乱的脚步片片踏过，不时还夹杂着“再快些”的催促声，夜惊的狗儿开始狂吠，先是数只，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却又迅速熄灭，有小儿尖声啼哭，却瞬间被什么掩住了口，不知多少人自梦中惊惶坐起，蜷缩在被里，在漆黑的夜色中又惊又疑的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燕卿抬手撩起轿帘，只见漆黑夜色中，挂着府名的点点灯笼流水般从各街口涌出，在宫门恢宏的火把光耀中，显出灯笼后的暗色小轿。
各官员从轿中窜出后，自觉或不自觉的按官位排好，小碎步小跑从宫门鱼贯而入，有些年老力衰腿脚不便的，也奋力做了个小跑的姿势走着。只见跌落的刀剑遍地都是，间或还有暗色的血迹浸润在石板路上，有些官员的腿，已开始瑟瑟发抖。好不容易行到个大殿前，火把光芒冲天，照得一片光明，犹如白日，也映得禁卫军的铠甲光泽闪耀，枪尖刀锋寒光点点，更映得地上片片血迹紫中带黑。
皇上负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后原本站着的临西王在群臣扑地，齐声高呼“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的时候也转到皇上面前，跟着群臣一道“扑通”一声跪地。
伏在群臣中的谢燕卿抬眼看着临西王那在梦里转过千百回的剑眉星眸，火光中仿佛有些不甚真切。心中恍恍惚惚不知晃过怎般的百转思绪，似是微微有些钝痛。合上眼，再睁开，那人已转身跪下，背影虽英挺，却文弱，想到刚才的失神，又自嘲的轻轻摇了摇头。
“懿王逆天无道，已被拿下，及其同党收归天牢，等候发落，临西王救驾有功，明日一并行赏。”皇上朗声说罢，又宽慰褒奖了一番前来救驾的众臣，眼光扫过一些衣冠不整，甚至是未穿鞋袜或外袍的大臣，像是蹙了蹙眉，转身离去，除临西王外，让众臣各自回府。
北门集市向来繁华，多有摊贩沿街叫卖。今日，却早早清空一块，由卫兵围出了一个大圈，圈的南面连夜搭起了个大看台，其余各面则熙熙攘攘围满了伸直脖子的人，甚至两面的楼台上，也挤得水泄不通，更有勇猛者，将身子都挂在栏杆外，只怕一失手掉下来，除了自身跌死外，底下还得砸上七八个陪葬的。眼看着乌压压一片人头，和着嗡嗡不断的话语声，更有夹杂着香粉气汗气鱼腥气烂菜气的气息虽远，却丝丝缕缕的飘来，谢燕卿坐在台上，头胀得有些发痛。
除了正中的皇上外，皇上两边的王爷皇亲，再两旁的文武百官，脸色都有些煞白，更有的面上端着架子，腿却在不知不觉地颤着。
懿王仰面躺在正中的地板上，略浮肿的身上齐齐整整的穿着件深紫色近墨黑的蟒袍，头发一丝不乱的束在金冠里，倒比平日里收拾得还庄严气派些。五匹乌云踏雪在不远处时不时抖抖头颈，刨刨蹄子，牵动着身上连着懿王的绳子不断抖动。
纷纷乱乱的人群忽然分开，一人缓缓走到御林军前，止步，抬头望上台来，泛着柔柔珍珠般光泽的肌肤上，一对狭长的眼中，眸子清亮透彻。皇上一扬手，御林军让开条路，那人走近懿王，却未俯身，只是拢着袖子站着，三言两语后转身离去，微风过，卷起他松松束着的发和缀着墨竹的长袍下摆，像是踏行在云端。
“五十三刻时辰到，行——刑——”
鞭响，马嘶，帛裂，血肉飞溅，死一般寂静，一声长而尖利的嘶喊，尖叫声，号哭声、喘息声、干呕声、牙战声……
谢燕卿闭上眼，细细捕捉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脑海中，那艳色血迹丝丝缕缕渗入青色的石板地，终成一片惨红。生与死与离别只在转眼间，如此轻易。自古成王败寇，强者笑傲天下，弱者屈居人下，性命连草芥都不如。懿王这般以卵击石的愚蠢举动，不知该给他几分同情，几分讥讽？
轩哥，这般凄惨屈辱的境地，就算是梦中，我谢燕卿也绝不会让你遇到。
脑中瞬间这般念转后，再睁眼，谢燕卿脸上仍是一派云淡风清，只是轻咬下唇，眼中光晕流转，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