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呢,嫂子身体不好,你丢下他们孤儿寡母,是要让他们同你一起死么?”
“我留下吧,我孤家寡人一个,上没父母,下无妻儿,你们就别争了。”
“那你那个有婚约在身还未过门的妻子,你也不管了么?你身上还揣着她送你的香囊,你就忍心让她未过门就先丧夫么?”
人群中先是传来吵嚷声,而后又没了声音。
裴仲言低了低头,一声轻笑。
是啊,人活一世,谁能真的毫无牵挂呢,谁又能真正的不畏死呢。
就连他这个死过一次的人,也怕死怕的不行了呢。
众人黑压压的站成一团,尚未吵出个什么结果,就从远处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声。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还未到宋之微面前,就先腿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裴仲言心头一跳,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宋之微也不禁板起了脸皱起了眉,“当着使者大人的面,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有话就说,慌什么?”
年轻小伙子浑身都是泥,头发也像是在泥汤里泡过一样,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黄水,不知道是年轻经不住事,还是真的被吓住了,话还未出口,先带了哭腔,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渠下有,有鼠洞,我们没注意给挖开了,那,那水太大了,一下子一下子就给冲开了!柱子哥和另外一个人都被卷走了!那裂口越来越大,眼看着要崩了!!”
裴仲言哗然色变,在众人都尚且未回过神之前,先扭头握住了贺兰舜的手。
“马上离开这里!快!”
秦亦炎反应也丝毫不慢,裴仲言有所行动的同时,他也正好伸手拉住了贺兰舜的另一只手。
贺兰舜完全来不及挣脱,也并未挣脱,他跟裴仲言同来此地名为赈灾不假,但实际上他打的却是另外的算盘,除了秦亦炎,就连裴仲言都并不知情,朝中更是无人知晓,所以他决计不可以在这里有所差池,他的命牵连甚广,稍有不慎就会天下大乱。
况且他大仇未报,又怎么能死,若是他死在这里,那这痛不欲生的三年,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
裴仲言没想到秦亦炎与他默契至此,一愣之后反而是笑了,松开贺兰舜的手说道:“劳烦秦将军护他周全了。”
秦亦炎的脸色不太好看:“皇上千金之体,何须裴学士多言,你护好自己跟紧我吧。”
裴仲言摇了摇头:“你们先走,宋大人年事已高,怕是心有余力不足,这里的人还未撤走,若河渠真是崩了,就一个都走不了了,快走吧。”
贺兰舜倏地一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往前一步站在了裴仲言面前:“若朕命令你,跟朕一起走呢?”
裴仲言笑了,眼角微弯,笑意真真切切的流露眼底,他看了一眼贺兰舜紧抿的唇,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裴仲言,还是傅君玺,只记得面前这张脸,似乎是从初见,就已经这样让他万劫不复了。
他薄唇轻启,探了头在贺兰舜耳边说道:“皇上,若我抗旨不遵,你要赐我死罪么?”
贺兰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朕不许!朕决不许你死在朕眼前!”
裴仲言一愣,只听见胸腔中一阵让人心悸的跳动,随即,自嘲一笑,恢复了原本的神情,向贺兰舜施以一礼。
“臣遵旨。”
是了,认命吧。
不管是裴仲言,还是傅君玺,这条命从来由不得他做主,贺兰舜想让他死,他就可以饮下毒酒坦然去死。贺兰舜一句想让他活着,哪怕是必死之局,他也想活着。
这个人于他就像是没入血脉的毒蛊,牵一发而动全身,丝丝缕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