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十四神看灯,十五十六人看灯,十七十八鬼看灯。
正月十三,上灯了。
大白天的,金宁城便沉浸在喜气洋洋的热闹中。
护城河畔,扎彩棚的工匠踩着竹梯,金箔纸糊的巨龙须角垂在霓虹招牌上,龙睛正对街对面新开的肯德基白胡子老头,如同场无声的东西方对视。
看得孙承斌都忍不住生出了想写篇散文的冲动。
奈何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悲伤地发现根本凑不出三句话来。
不行了不行了,当年的文艺青年早叫铜臭味腌透了。
再让他盯着金箔纸龙灯和肯德基老头多看三秒钟,他就要忍不住计算它们能吸引多少客人,并且根据客流量来推断现在金宁人的消费水平。
没办法,吃饭的家伙,他就是靠搞经济,才在人生半百大关实现的仕途飞跃。
车子越往将直门商贸城开,外面的世界越热闹。
捏面人的,套圈的,打气枪的,猴子耍把戏的,鸟儿算卦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舞龙舞狮子的队伍更是从街的这头,一路跑到那头。不时的,还有糖果撒出来,引得大人小孩都跟着跑。
“哇”的一声惊呼中,耍中幡的大汉用额头顶住了中幡,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旁边他的同伴,同样步伐不慢,一路走,一路顶着碗。
周围凑热闹的人扯着嗓子喊:“今儿晚上还有喷火啊?”
“都有都有,还有烟花炮呢,一直到正月十六哩。哎哟,快走快走,前面还有大马戏。”
被拉着的人嘴里喊:“我滴个乖乖啊,这要花多少钱哦。真是有钱!”
外面的人跑走了,司机跟领导道歉:“书记,人太多,车不好开。”
孙承斌笑了笑:“没事,正好,我也在金宁看看萧州的热闹。”
这话乍一听,有点儿奇怪。两个省的省会啊,热闹怎么能一样。
但是车上的司机和秘书,都秒懂了领导的意思。
可不是嚒,都是机场旁的国际商贸城,都是同一个老板的产业,那热闹可不就跟双胞胎一样?
真的,直到今时今日,孙承斌已经从市领导班子的三把手升任一把手。
但凡晚上喝多了,半夜睡不好醒过来,他都要感谢自己1991年夏天的厚脸皮。
对,危机就是机遇。
那年夏天的洪水成就了他。
如果不是发大水,王潇不会临时求助萧州机场转运。
如果没有那场江湖救急,也就不会有萧州国际商贸城的平地起高楼。
如果不是商贸城提供的渠道,1988年物价闯关之后,被产品积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萧州大中小企业,也不会迅速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如果不是源源不断的订单刺激,和强大的竞争压力的反作用,萧州乃至周边城市的轻工业也不会进步得如此迅速。
自然,也不会有他在组织部面前,履历表上漂亮的一笔接一笔的成绩。
孙承斌觉得自己赌对了。
改革开放进展到今天的历史证明了,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阶段,能成功的,靠的几乎都是能人经济。
比如说首钢的周-冠-五,海尔的张瑞敏,雅戈尔的李如成,杉杉的郑永刚,还有一庄三村的代表人物禹作敏、吴仁宝、王宏斌、徐文荣,以及社队企业的领头羊鲁冠球等等。
莫不如是。
他相信他押宝的王潇,也是这样的能人。
先前的国际商贸城,他赌对了。现在的芯片厂,他照样有勇气去堵。
不升级产业,光吃老本怎么行?
全国这么多省市,闲置劳动力过剩的地方太多了。人家的工钱能压得更低,凭什么不能后来居上,有更大的竞争优势?
既然王潇要往半导体行业发展,要搞芯片厂,他和萧州乃至江北省的领导班子为什么不支持呢?
要知道,换一个人做这事,哪怕他(她)跟王潇一样有钱,产业做的一样大,也起不了同样的效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