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的莫斯科下午,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涂抹在集装箱市场起伏的铁皮屋顶上。
成排的集装箱被刷成蓝、橙、绿等鲜艳的色彩,仿佛巨型乐高积木错落堆叠成的童话王国。
据说莫斯科人没事就喜欢来集装箱市场逛逛,除了想买便宜货之外,就是因为孤独抑郁,想看明艳的色彩和热闹的人群。
多热闹啊。
巷道里人潮摩肩接踵,俄语、汉语、亚美尼亚语的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包子卷饼的焦香、廉价香水味和集装箱铁皮被晒得发烫的气息,丰富的让人置身其中,便如同喝了酒一样晕乎乎。
正是换季的时候,各家店铺都忙着上新,一箱一箱地出货。
来自各个独联体国家乃至中东欧洲的穿梭商人们,或是拖着小车,或是坐在三蹦子的边缘上,带着采购的大包小包去坐车。
二姐正在向来自爱沙尼亚的客人推销:“你看这个包,外面的花样可不是机器绣的,是绣娘一针一针绣上去的。你要大师的手艺呀,那可不是这个价格,你得去商业街,那都是绣了二三十年的大师绣的包。”
客人嫌麻烦,但更可能是要便宜货,嘀咕了几句英语之后,才决定直接从二姐的摊位上拿货。
二姐兴高采烈:“ok!保准给你装得好好的,一点都不变形。”
她骄傲啊。
从她摊位上出的这些包,上面的刺绣怎么来的?
一个刺绣厂,本来主要做对日贸易的。但是今年突然就没订单了,整个厂完全抓瞎,不晓得上哪儿找米下锅。
还是朋友托朋友找到她,让帮忙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日本人喜欢的东西跟老毛子喜欢的东西完全不搭边嘛。
她又趁着一起吃饭的机会,找到了王潇面前,就有了这个刺绣包。
哎哟,没想到老毛子居然挺喜欢,出货快得很。
现在那家工厂都有钱购买设备,后面准备电脑刺绣,好提高产量呢。
二姐不骄傲,谁骄傲?
以前人家都说他们倒爷倒娘是暴发户,狗肉上不了席面。
现在呢?现在她一个人就能掌握好几家工厂的命脉,上万人指着她吃饭呢。
她笑眯眯地跟顾客挥手,准备迎接下一波客人。
但是她热情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挥舞的手也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来干什么?”
给她打下手的侄子扭过头,顿时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那一夜的集中营之行,已经给这个倒霉孩子造成了严重了心理创伤。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害怕警察,看到警察都发抖。
甚至经常在集装箱市场巡逻的伞兵,他都能不见就不见。
何况是面前乌压压的一堆军警呢。
妈呀!是税警!
比二姐等人更早感受到危险的,是集装箱门口的摊位,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跟黑甲虫一样,铺天盖地地就冲过来了。
外面已经响起了喊声,各种各样的语言都有。
二姐也一把将侄子推到后面,冲着上门的警察强调:“我们是股东,吉尔卡车厂和斯大林汽车厂的股东,卢日科夫市长特批我们在莫斯科做生意的!我们是在建设莫斯科!”
旁边的俄语和亚美尼亚语也跟着喊出声:“没错,我们不是非法滞留!”
可惜率队的税警面无表情:“我们不管外地人,我们是来查税的。”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枪杆,“莫斯科的市场还没有权力包庇偷税漏税者。”
众人先是一阵慌乱,旋即有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我们交了税的,我们所有的货都是包机包税。”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对对对,我们是交了税的。老板那里有纳税凭证。”
税警仍然面无表情:“那么,就请你们把纳税凭证拿出来。”
王潇就是这样被紧急从医院的工地上call出来的。
税警突袭集装箱市场的时候,她根本没注意到。
整个大市场有接近五万从业者,包括商户和服务人员,再加上来来往往的顾客,人流量可以达到上百万。
这么多人和车,税警再气势汹汹,实际上也就相当于水滴融入了大海。
如果不是他们的身份特殊,根本不会引起任何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