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壁灯在胡桃木护墙板上晕开了光圈,如同一圈又一圈的年轮,中央三角钢琴流淌着《茉莉花》改编的爵士旋律。
山下一郎微微挺直了脊背,隔着残留了五分熟牛排渗出的血水的骨瓷蝶,他的目光掠过了对面的鳗鱼餐盘。
真糟糕,鳗鱼头骨正以45角斜插在饭中。太糟糕了,所有关东流派的料理师见到了都会皱眉,再也不欢迎如此大逆大道的客人。
但山下一郎可以忍耐,因为这么做的华夏女商对他抛出了美味的诱饵。
只是,他也没有立刻一口咬下,反而端起了姿态:“抱歉,miss王,车载显示器并不是夏普在华夏的战略方向。”
王潇微微笑,手搭在白色亚麻桌布上,轻点烫金狮徽暗纹:“夏普在华夏的核心业务是家电和计算器吧。可是,好像松下和索尼在这方面的业务开展得更好。”
山下一郎瞳孔微缩,她说的是事实。
在布局华夏市场这方面,夏普动作算比较慢的。
不说因为特殊的政治意义,几乎被华夏人当成日货代名词的松下,就是索尼,在家电方面也比夏普强。
至于夏普引以为傲的计算器,由于价格高,销售状况同样没有达到山下一郎和公司方的预期。
王潇拿手指头当节拍器,轻轻点着钢琴曲的节拍,笑盈盈道:“山下先生就没想过拓展业务范围吗?”
华夏的南方城市普遍没有冬天供暖的习惯,但是金宁大饭店作为高档涉外场所,西餐厅里暖气十足,足到让身穿西装的山下一郎都觉得有点儿热。
钢琴低音部震得水晶吊灯穗子轻颤,在对面的华夏女商人脸上投下迷雾般的阴影。
他端起酒杯,轻抿了口冰镇过的白葡萄酒,才再度开口:“那么,miss王,你打算如何让夏普打入华夏的车载显示器市场呢?”
他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个华夏商人在耍诈。
真的,从1992年来到华夏后,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华夏商人。他们几乎分成两个极端。
一种是迂腐又保守,活像装在套子里的别里科夫的国企干部。
另一种则是满嘴跑火车,什么牛都敢吹,夹着皮包就敢走天下的个体户。
眼前这位miss王,用华夏人的话来讲,大概能归为做大了的后者。
只是做的再大,她骨子里的东西大概都不会变。
山下一郎是真好奇,她要如何吹下去?车载显示器属于高端市场,而华夏,到目前为止,小汽车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王潇也不兜圈子,甚至完全不怕暴露了自己的销售秘诀,直截了当给出了答案:“卖给我,装在我的出租车上。”
“整个江东省的出租车以及萧州的出租车,几乎都是我的公司在经营。”
“如果你能把车载显示器卖给我的话,那么所有乘坐这些出租车的客人,都能够体验到夏普显示器。”
“华夏不比日本,在华夏,能够乘坐出租车的客人,都收入不菲。而他们,正是私人轿车的受众全体。”
山下一郎的指尖划过骨瓷碟金边,截断了她的蛊惑人心:“华夏不允许私人购买轿车。”
王潇笑了,吊顶的水晶灯在她眼中映出了金光闪闪:“那不是更好吗?山下先生,还不允许,意味着你还有时间布局。”
她端起粗陶杯,琥珀色的黄酒微微烫手,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鳗鱼酱汁的焦甜裹挟了黄酒的醇香,冲击着山下一郎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我们的el-506s计算器定价是280元,华夏工人的月薪才三四百块。”
“所以车载显示器可以价值2800元——坐我出租车的客人,愿意为‘日本技术’多付10倍钱。”
酒杯靠向王潇唇边时,她微微露出了笑意,“不知道,山下先生有没有兴趣拿下我的订单?”
山下一郎下意识地抿住嘴唇,松了松勒住他脖子的领带:“miss王,这事儿不容易。我现在只能说,我会尽量想办法。”
王潇喝了口黄酒,嗯,梅子酒的味道不错。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伸出手:“当然,我相信山下先生的决心和魄力以及行动的速度。嗯,相信我们都期待在华夏允许私人购买轿车前,能够敲定我们的订单。”
山下一郎眼眸变深。
他怀疑这个华夏富商在暗示他,距离华夏放开私人购置轿车的限制,为时不远了。
这非常有可能。
去年华夏紧急叫停了过热的房地产。
但是,钱总要有地方去。不流向房子的话,自然流向车子的可能性最大。
而且,去年华夏取消了粮票,本身就在释放一个巨大的信号——那就是,这个古老的国家,对私人消费的限制,正在一步一步地彻底瓦解。
他伸出手,礼貌地握住华夏女商人的手:“miss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江上大桥的钟声敲响八下时,王潇亲自坐着轮椅送山下一郎上出租车。
他要赶最后一班九点钟的火车回上海办事处。
大街上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儿,红色的鞭炮纸屑零星散了一地。马路对面的百货商店燃着红绿蓝三色的彩色串灯,在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