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王潇已经把最糟糕的可能性在心中飞快地过了遍。
无外乎就是拆迁征地农民彻底晕了头,自觉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趁机狮子大开口,非得扒着开发公司不放,给自己弄一个铁饭碗不可。
要真那样的话,那么她绝对会尊重他人命运。
反正她拿地的协议都签了,12美金每平方米,共计1平方公里的地,谁都别想跟她抢。
如果开发公司翻脸,要撕毁协议的话——
虽然不到迫不得已,她都不愿意跟地方政府闹上法庭。
但真要打官司,她也从不带怕的。
哦,加拿大的公司违反规定,捂地不开发,你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老实认了。
我们老老实实遵守协议规定做事,反而成了好捏的软柿子?
开什么玩笑!
加拿大的公司是外资,俄罗斯的就不是吗?
加拿大的公司能找总理给他们站台,我们就不能吗?
既然拿政治说事,那大家就真刀真枪地拼拼看。
再难听点儿讲,从地缘政治和国际局势以及历史的角度分析,外交关系里头,加拿大和俄罗斯谁该站前面,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所以王潇毫无畏惧,下楼时姿态堪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方科长都佩服她,看看人家这心思素质,难怪能当这么大的老板!
唉,真是愁死她了。
跟农民谈判就是这样,前一天说好的事,后一天就能反悔。
非要扒着他们开发公司不放吗?他们公司的门槛有这么低吗?
哪个王八羔子找事?赵副总吗?不可能。
昨晚胡总都明确表态了,而且协议都签了。赵副总现在找事,就是在打胡总的脸。
他疯了,干这种蠢事!
胡总又不是什么软柿子,胡总有部委背景,是上海市领导亲自请来的,背后硬的很。
况且胡总从来都不是吃素的,为了那3000亩地,他得罪了多少人。
连两国总理出面,他都没放弃,愣是咬着规定,好歹将加拿大公司的出让金涨到了23美金一平,而且还取消了人家另外750亩地的优先选择权。
这样的领导,失心疯才会跳出来挑战他的权威呢。
赵副总这种官场老油条,昨天可以借口自己酒没醒,今天绝对不敢再找事。
他找事,大概率会被踢出开发公司。可回原单位,也没他的位置了。
他找事,王总真拿不成1500亩地的话,也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人拿。
胡总怎么都不可能让他得逞的,这是公司谁说了算的原则性问题。
方科长满心无奈地重新回到农民面前:“好,现在我们胡总来了,王总也在,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这回打头阵的仍然是那个犟老头:“我们还是要开发公司招我们。”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都不等开发区建好,你们就已经看不上鱼市的工作了吗?”
犟老头急了:“不是不是,不是一回事。”
胡总经理头大如斗:“那我现在也明确告诉你们,这是不可能的!我个人想收你们都不行。因为我们公司招人,是要往上面打计划,上面批准以后才能招人。否则根本没名额,所有的粮油关系等等,都转入不了公司。”
“哎哟,不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跳出来了,“我们有数,我们变不了干部和正式工人的身份。我们就是想要一个劳动服务队,你们来安排我们工作,嗯,派遣工。”
王潇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要当派遣工?你们知道派遣工是什么意思吗?”
天奶,她又想掐人中了。
她还是头回听说有人放着正常雇佣模式不要,非得当派遣工呢。
哪有这样全心全意为资本家着想,想方设法坑自己的工人啊!
“晓得晓得,日本的讲法嘛,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小伙子盯着胡总要答案,“你就说答应不答应组织服务队,给我们派遣工吧。”
胡总经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跟几十年后大众普遍认为派遣以及劳务外包制度是改开后才出现的不同,事实上,真实的历史中,它们出现极早,五十年代就有,当时的农民工在上海有个名称叫四六工,因为农民只拿自己工资四成,合作社分六成。
当然,也不能说合作社无耻地剥削了农民,毕竟合作社要负责农民在单位上班期间的口粮,以及农民病退伤退后的生活,还能参加合作社分红。
但是,说白了,能正式被单位雇佣,谁又愿意当这种四六工呢?
胡总经理理解不能:“就算成立了服务公司,那我们公司也只能派你们去工地去鱼市上班,我们还得收你们工资的一部分作为管理费。你们这又是何必呢?直接过去上班不好吗?”
王潇回过神,都想捂住他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