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几个问题,第一、你们说的石墨微片,有没有工艺数据?”
“有!”提议石墨微片的研究员立刻回答,“吉林碳素厂做的是50μm粒径、30%填充量的数据。”
他又积极推销了一把,“真的,这是最容易落地的技术。”
王潇笑而不语,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们刚才讲的铜纤维镀镍,嗯,有本土基础吗?”
“有!”又有人作答,“沈阳冶金研究所的连续电镀课题就是做这个的。我们国内铜资源丰富,可以自用。但是不锈钢纤维原料——304l钢带,要从日本进口,按照现在的国际价格,是两万五美金一吨。比选用铜基材料贵了一倍不说,你还要担心原料封锁。”
王潇继续点头,举起第三根手指头:“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梳理机的问题,我们有能力解决吗?”
她做摇粒绒,用的可是从日本进口的梳理机,价格不便宜啊。
“现在解决不了。”电子工业厅的周总工摇头,但给了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案,“港商有转售日本淘汰的梳理机,是昭和电工80年代的型号,听说上海二纺机在做测绘仿制。性能估计差些,能达到65%的样子,但差不多能用。”
这也是改开之后,最靠谱最常见的技术输入模式。
在“三来一补”的大背景下,大陆企业通过港商获取二手设备,再由像上海二纺机这样国企进行“测绘仿制”,然后国产化。
没错,这种“引进-消化-低端应用”的闭环,确实拿不到什么高大上的技术,能掌握的也是低端甚至被淘汰的技术。
但它实用,有巨大的应用市场,能节省大量的外汇。
与之相反的是,你花大价钱直接引用最新技术——
一来国际限制的客观存在,人家卖不卖你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二来,人家卖给你了,你有钱吗?一手货可比二手货贵多了。
三来,人家卖了你也有钱买了,你真的能掌握吗?多少十年前进口的外国设备,还丢在各大厂矿企业的角落里吃灰呢。
王潇不管人家的设备会不会吃灰,反正她是不能看着自己主导的项目干这种蠢事的。
她双手一拍,盖棺定论:“那行,既然核心问题都已经解决了,那就是开始做能做的手套吧。不要想着一步登天!”
她阻止了意图反驳的人,“咱们得脚踏实地,看清楚现实。我们现在必须得沿着从能用、到好用、再到替代的路线走,养活工厂是第一任务。”
食堂倏然陷入安静,只有院子里的知了和纺织娘在叫唤,远远的是蛙声一片。
黄副市长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王潇的方案:“这个好,我们要了。”
自家的底子自家心里有数。
江北的乡镇企业是出名,出名到全国都羡慕乡镇企业挣了大钱。
但乡镇企业的弊端也是非常明显的,工业底子薄,规模小,资金少,干的都是简单的活,技术含量也低。
所以你要高大上,那黄副市长还真没办法替江北的乡镇企业争取。
否则销冠拿下订单了,老板却接不了单子,那才叫笑话呢。
不如抓住一个能做的,赶紧行动。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个石墨微片技术还得跟东北合作,他本来是指望在他们江北省内部完成的。
方书记也不甘示弱,江东省的主场,这么多人讨论了半天,差点没把省政府食堂的桌子都给掀了,回头项目要是都归江北省了,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们也先做起来,做出了微米才有纳米。”
这下子,不少人都紧张起来了。
小高和小赵在心里头呐喊,完蛋了,两位领导又得开始唇枪舌剑,动手抢了。
老天爷啊,他们退伍之前在部队里头看各家的领导争取设备的时候,一个个唾沫横飞,恨不得能拆了会议室。
当时他们还觉得,咱们武将嘛,就是这个风格。
现在退伍出来跟着老板东奔西走,呵呵,他们算是发现了,这包文臣争起来,那也是一个个能捋袖子的。
结果他们臆想中的龙争虎斗没起来。
一片“咚咚”的切西瓜声中,郑教授直接开问:“那你们谁做石墨微片?谁做铜纤维镀镍?”
黄副市长又一次反客为主,主动开问:“这两个,哪个好做?”
“石墨微片。”三角梅阴影下的人,就是最早提出石墨微片的老兄,已经转移出来喝绿豆汤了,闻声就积极推销,“这个投资成本低,落地难度系数也小。”
他大概是推销心切,居然直接捅了江北省一刀,“至于铜纤维镀镍,你们别考虑了,你们江北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王潇立刻扭过头,看食堂外头繁星点点,看路灯底下树影婆娑,看草丛中萤火虫星星点灯;反正她才不看修罗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