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到底还是初夏,天一黑,江风一吹,武汉白天的火炉气息瞬间虚弱了不少。
嗯,或者准确点儿讲,是火炉收缩了地盘,全都集中到小吃摊子上去了。
有街边煤炉闷声不吭缩着的火,有煤气灶急吼吼往外冲的火,更有饭店里柴油灶恨不得能窜上天的火。
火上翻滚着的,是砂铫子咕嘟作响冒白雾的藕汤,是铁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烧烤,也是油锅里云遮雾绕的炸臭干子;伴随着咚咚咚切猪耳朵和剁鸭脖子的声响,在高高架起的灯泡的照耀下,都不用画笔,就是一副人间烟火图。
王潇不是冲人间烟火来的,实话实说,1994年吉庆街的卫生状况相当一言难尽。如果不是黑暗打掩护,根本看不下去。
王潇也不是来找《生活秀》里来双扬原型的。
以她穿越前的年龄,她能对这本在1994年尚未创作的小说有印象,还是因为同名电视剧跟电影真爱男人,真爱美化他们。
小说多真实啊。
卓雄洲就是因为觊觎了来双杨两年多,结果真刀真枪时银样镴枪头,脱了衣服既不中看也不中用,不得不灰溜溜从吉庆街消失了。
来双久那个瘾君子就是一再复吸,要坑死大姐来双扬。
影视作品的改编,真爱给男人强行加弧光,用来双扬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崩溃吧。
王潇现在也挺崩溃的。
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围着她、伊万诺夫、黄副市长、郭副市长还有一张生面孔。
面孔也不能算十足的生,毕竟日落西山红霞满天时,他们在理工大校园里见过这位老先生。
他参与了1978年的自动对准光刻机项目。
他也是校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唯一能够联系上的项目参与人员。
所以郑老先生表示他要去吉庆街吃宵夜的时候,王潇二话不说,立刻拍板表示跟上。
现在,菜上了,挺便宜,拉拉杂杂一堆,一张桌子摆满了都不到100块。
王潇还不至于心疼,她就是急,急着等老先生赶紧说话,跟他们讲清楚光刻机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郑老先生吃了两块油炸臭干子,又嗦了一小碟子螺蛳,最后喝藕汤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说起了国产光刻机的历史。
有些是王潇知道的,比如说1965年,华夏研制成功第一块芯片,仅比美国晚七年,与日本同步,比韩国整整早了十年。
有些是王潇不知道的,比如说,当年搞半导体也是全民皆兵。甚至有老太太在弄堂里拉扩散炉搞半导体,还上了报纸,作为宣传典型。
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都不是王潇现在想知道的。
她现在就想知道,华工的光刻机进展或者说停滞在哪一步?现在要重启的话,该怎么办?
郑老先生喝完了最后一口藕汤,摇摇头:“不用重启,我认为重启的意义不大。”
王潇下意识道:“资本主义造出来的东西,确实可以为社会主义服务。但有的东西并不是我们掏钱就能买到的。我想买索尼最新的光刻机呢,我想买8英寸的生产线呢,人家不卖给我啊。就是首钢,6英寸的生产线是它的吗?不是,那仍然是日电的。”
老先生摆手:“不是,我不是说造不如买。搞科研的,哪个能讲这种话。我是说,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我们过度追求电子束光刻,而忽视了光学光刻迭代。”
他抬头看了眼王潇,认真道,“难得有人肯做这个,我不能坑了你。你不要太相信他们的鬼话,日子不好过,人就要当鬼了,净糊弄人。”
满脸喜庆的服务员端了嫩蚕豆和盐水花生上桌,算老板赠送的小菜。
这是看在桌上有外国人不能吃辣的份上哦,不然他家直接送油浸辣椒的。
郑老先生剥了盐水花生,放在嘴里慢慢地吃,“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我们太穷了,人手啊,设备啊,资金啊,都不够,只能好钢用在刀刃上,朝最有希望的方向发力。”
他咽下一颗嚼碎的花生米,摇摇头,“可是搞科研也是人多力量大,投入的多,进展的方向多,获得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隔壁桌的客人叫来了街上的卖唱艺人,弹着吉他唱:“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鼓掌声,叫好声不断。
郑老先生突然摇头笑了起来:“都说两弹一星我们都能搞,光刻机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不一样的,都是跟在人家后面做,你原子弹氢弹做出来了,不用升级,光刻机需要一代代地升级,要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追。”
“可是我们有于敏结构。”王潇突然间开了口,“氢弹不是我们发明的,可是现在,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够保存氢弹的国家。”
她有自己的固执,“后来,未必不能居上。”
卖唱的艺人唱到了最后:“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吹口哨的声音都响起来了。
郑老先生却是一愣,十分诧异:“谁骗你的?我们国家氢弹虽然发展快,但世界上有氢弹的国家,美国、俄罗斯都有的。”
王潇感觉要自闭了。
谁?到底是谁造的谣?她丢脸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