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集装箱市场,比其他季节更繁忙。
因为莫斯科的一月份,日照时间太短了。上午差不多快九点钟,天光才姗姗来迟。而一过四点钟,它又迫不及待地早退了。
为了抢天时,市场里所有商户和顾客都恨不得把自己忙成陀螺,好在有限的六七个小时里,尽可能完成更多的交易和运输。
尤拉走进集装箱市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忙忙碌碌如同工蚁般的人群。
他们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大车小车的在人群中穿梭。
大大小小的商铺构建了莫斯科的钢铁森林,他们是森林里觅食的松鼠,手脚不停,好在天光消失前,贮存更多的口粮。
哦不,他们比松鼠更辛苦。
因为冬天的松鼠会窝在洞里冬眠,而不是这般奔波。
尤拉穿越人群,往办公区走的时候,心中模模糊糊地想:人类费尽心思进化到这一步,未必是幸运。也许人类才是上帝挑选出来的受苦受难的生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坐在桌子前看文件的王潇只是抬了下头,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己坐,然后伸手点了点茶几上的果盘。
在莫斯科阴郁的冬天,能够吃到新鲜的四川柑橘,绝对是种享受。
尤拉却没有伸手扒橘子,只坐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王潇也不管他,直接翻开手边的报表:“读者来信的反馈很好,可见大家都很欢迎扫黑和打击犯罪行动。”
不是说俄罗斯的黑手党猖狂至极,政府根本无能为力吗?
嗐,那你要看政府行动的目的是什么了。
全面扫黑,以俄罗斯政府现在稀烂的班子,的确做不到。
可是你挂羊头卖狗肉,打着扫黑的名义,真正动手的对象却是车臣武装分子,那你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会有无数的黑手党,其他势力的黑手党积极主动地帮忙,借助政府的力量来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抢占更多的地盘。
而此时此刻,占了便宜的帮派中的聪明人,就会收敛自己,暂时猫冬,好替自己打造更良好的形象,为自己将来攫取更大的利益,做好准备。
至于那些得意忘形的,很好,刚好可以作为打击典型,来证明联邦政府的扫黑行动是一视同仁。
什么?你说受到严重打击的大部分都是车臣帮派,政府就是在夹带私货?
那你怎么不考虑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俄罗斯的大部分黑帮,都是车臣人?
车臣人会为此而愤怒,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蔑吗?
当然。
但这重要吗?不重要。
政府现在的目的,是对内让老百姓相信,针对车臣的行动,就是在扫黑除恶,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
至于对外,会不会诋毁了车臣的国际形象?那正好啊。
世界各地,包括经济发达的欧美国家,哪个地方没有黑手党?哪个地方的老百姓没遭受过黑手党的荼毒?被偷了被抢了也只能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哪个又不对黑手党的大本营深恶痛绝?
俄罗斯政府要阻止车臣独立,他们会说你侵犯了车臣人的人权。
可你要是打击黑手党,他们却能共情。
因为人类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除非他们遭遇着同样的不幸。
他们甚至会支持俄罗斯的扫黑行动,顺带不满本国政府对待黑手.党的软弱无能。
这就叫把个体矛盾转化为集体矛盾,世界通用的有效法则。
王潇肯定了尤拉的工作成果,但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要把新闻范围只局限在莫斯科,圣彼得堡,他们从1992年就组建的特种反应部队,来打击黑手党。把这些成绩也拿出来宣扬。”
会表彰的政府,做了十分也能吹成一百分。
只会吭哧吭哧干活的傻蛋,做了一百分,人家都没感受到十分。
王潇给尤拉指点了下一步的工作方向,看对方还没反应,顿时气笑了:“怎么?让我唱独角戏吗?”
她抓起橘子剥皮,浓郁的橘皮香味被暖气熏烤出来,才勉强压住她的心头火。
真的,她现在特别理解陈赓大将当年在越南指挥作战的时候,面对越南部队的无语了。
哪哪儿都拉垮,明明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一点点都不积极不主动,还要外人在后面三催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