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页再度发出嘎吱的声响。
已经被周总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的机械厂厂长,跟听到冲锋号似的,“嗖地”一下冲到了门口,整个身影像座山一样,完全盖在王潇头上。
他却对坐在轮椅上的人视而不见,只满怀期待地看向新加坡富商:“赵总?”
他就不信邪了,一个两个,全都能叫这个倒爷头子给忽悠瘸了。
他们机械厂的旧厂地,赵总看得眼睛珠子都收不回头呢,他能舍得放手?
然而,原本待他热情洋溢的赵老板,这回只朝他社交礼仪性质地点了下头,然后直接垂下视线,对着王潇露出笑:“王总,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共进晚餐啊?”
王潇同样跟看不见杵在自己面前的厂长一般,自顾自地冲赵老板摇摇头,声音里满是遗憾:“不行啊,我约了中医看腿——”
她垂下眼睛,看向自己腿上的羊绒毯,“总不能真坐一辈子轮椅吧。”
赵总立刻善解人意地表示:“那这可是大事。放心,王总,您一看就是有福之相,相信您的腿很快就会健步如飞的。”
王潇发出轻轻的笑声,仿佛冰碴在暖气下碎裂:“那借您吉言啊。”
厂长终于后知后觉到不对劲,慌忙要喊住他理想中的买家:“赵总。”
可惜新加坡富商只是客气地对他露出了点儿笑意,便麻利地戴上帽子和手套。最后,他告辞的时候,也是同王潇打了声招呼:“王总,那我先走一步了。”
屋檐下的冰棱突然断裂,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厂里闲着就爱到处溜达的看门大黄狗“旺旺”个不停。
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厂长如同冰棱戳进了他的后背,忽然浑身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跟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人一样,眼珠子一格一格地转向轮椅上的倒爷头子:“你?!”
不过,这回他大概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因为围在外面等消息的工人们同样被狗叫声唤醒,已经迫不及待冲过来要消息。
人太多了,足有上千号,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大冬天的,寒意陡峭,他们呼出的气模糊了机械厂斑驳的标语墙——“大干快上”的“干”字只剩下半边倔强的二。
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所有人的脸同样模糊成相似的白团子,仿佛他们的人已经消失,只剩下声音呐喊:“王老板,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国?”
大黄狗原本还想再叫两声,彰显自己受惊的怒气,但在这样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下,也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窜走了。
王潇手往上抬,然后往下压了压。
趁着人声渐小,杨桃赶紧招呼人:“都到礼堂签字吧,签完字可以直接去报名,说出国的事儿。”
哇!整个工厂瞬间沸腾了。人人争先恐后地往礼堂跑。
周总笑嘻嘻地冒出头来,开始张罗着办手续:“好了好了,大家都排队签字啊,别挤,都别挤。”
机械厂的广播跟凑热闹一样,在夕阳最后半张脸的注视下,播放起了《出国谣》:“唧唧复唧唧,有人念外语。嘴里 abc,耳边单放机。哥们儿你想什么,你心思在哪里。给我讲一讲,出国的道理……”
这是清华的学生1990年创作的歌,用的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华夏》的主旋律当做段落间的过门,去年被选为了纪录片《我毕业了》的插曲。
没想到,它在工厂也成了金曲。
厂区主干道的积雪早被铲到了两侧,露出龟裂的沥青地面。车轮滚滚往前,压得碎冰碴嘎吱作响。
王潇就在众人的欢呼和欢快的歌声中,直接被抬上轿车,往工厂外面去。
她没敷衍,她的确约好了今晚要去看中医。
号称杏林圣手的老大夫呢,特别有名。往上数,他家祖上从宋朝起,就靠着看骨科名震一方了。
机械厂厂长拦不住疯魔了般的职工,只能气急败坏地冲伏尔加轿车喊:“你……”
只是王潇哪里还会再理睬他。
机械厂的地是国家的,机械厂的主人是全体职工。
厂长只是职工的一份子而已,凭什么要求被她特别优待?既然笑脸你不爱看,那就不用看了。
她的回应,只有汽车喷出的尾气。
汽车上了大马路,又拐又绕,一直开到夕阳完全看不见脸,天空也由青红转为青灰色的时候,才停在临街的两间青砖灰瓦的平房前。
门楣悬挂着的黑底金字的匾额——“济生堂”,表明了它的身份。
太阳下山了,北京的冬天格外冷,檐角冰棱被门口的两盏白炽灯照亮了,泛出的也是森森的寒光。
但平房里头却热火朝天,三十个平方大小的厅堂,挤挤挨挨的全是人,一人呼出一口气,便足够制造出温室效应。
真的,王潇觉得厅堂里铁皮煤炉没必要再燃烧艾草。她静坐候诊,裹着羊毛毯都有点燥热。
杨桃不好意思在老板久等,想塞钱插个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