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伏尔加的车门打开了,保镖抬着轮椅下车。
大冬天的,人人说话都背着风,防止自己灌一肚子冷风的当口,大家伙儿见到这架势,也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连满脸哀怨的周总都卡壳了,当场上演了一个瞠目结舌。他伸出手来,也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只结结巴巴地问:“王……王总,您这是?”
王潇叹了口气:“哎,碰上飞机出事,在希腊雪山埋了两天,幸好命保住了,只断了腿而已。”
来了来了,又来了。
小高和小赵在心里猛吸气。
腿断了,搁在别人身上就是那个什么阿喀琉斯之踵,死穴。可放老板这儿,妥妥的尚方宝剑。
周总原本理直气壮挺得老高的胸膛,都莫名塌下去半截,只能心虚地表示:“哎哟,你看这事儿,我们都不知道。”
要提前接到消息,他怎么也不至于刚才那么大声,没的跟存心欺负人家女同志一样。
王潇微微笑:“不好意思,本来我该主动下车跟领导还有赵总打招呼的,实在是行动不便。您二位看,咱们上哪儿聊合适?”
周总嘴上谦虚着:“您客气了,去——”
他回头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机械厂的办公楼,定了定神,“去机械厂谈吧,本来就是机械厂的地。”
王潇微微颔首,轻声细语:“可以。”
啧,这要翻译一下,就是,朕允了。
好在周总的心思没那么细腻,他自发主动跟在轮椅后面,也没觉得自己是个跟班。
作为一个男同志,他护着点儿女同志,是应该的。
可惜赵老板没他的好心态,脸黑的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脚下的冰碴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他一路低气压,跟着走到了机械厂办公楼一楼的会客室,偏偏王潇还不让他进去:“赵总,我能先跟周总谈谈吗?”
赵老板很想不讲究绅士风度,直接拒绝来着,但机械厂的工人们已经追来了啊。
他们一个个气吞山河,简直把他当成阶级敌人:“让周总进去,王老板,你跟他谈。”
说着,足有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赵老板,大有他敢不同意,他们就活撕了他的架势。
“好了!闹什么闹!”机械厂厂长的脸色也不比沉下来的天色好看,“我看你们一个个心都野了!”
转向赵老板的时候,他才显出了点笑模样。
平心而论,他更希望把旧厂地卖给赵老板,原因无它,他极为反感倒爷。
没错,别看这位王总顶了多少光环,看在机械厂厂长眼里,她就是个倒娘。
哪些人会当倒爷倒娘?呵,不是流氓就是盲流,但凡是个体面人就不会入这行。
就是这帮人,把好好的市场搞得乌烟瘴气的。
要没他们在,机械厂怎么可能东西卖不出去?以前都是采购员排队在他们厂门口求着提货的。
尤其这个王老板,更可恶,把机械厂的职工勾得跟丢了魂一样,一门心思就想着要出国。
厂长烦死这人了,所以看新加坡富商尤为顺眼:“赵总,进来喝杯茶。你放心,我们不会随随便便就被蛊惑了。我不会,周总更不会!”
可惜进了会客室的周总,却没这么强大的自信。
从进屋起,他就一个劲儿叮嘱自己千万别叫人给忽悠了,一定要为赵老板留住机械厂的五十亩地。
然而没想到,停下轮椅的王潇根本没提这茬,只点点头,示意开发公司老总:“周总,就在这里谈吧。小高,弄杯茶来。”
得,这是反客为主了啊。
周总也不跟女同志一般见识了,立刻开口表明立场:“王总,你真不能这么独。”
王潇微微抬起手,胳膊肘支撑在轮椅扶手上,清浅地笑:“周总,云台区历史很辉煌啊。”
周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只能随口附和:“那是。”
杨桃立刻接过话头:“云台区的地理位置特别好,号称陆地码头。什么海淀、朝阳啊,都是一片荒地的时候,云台已经遍地都是机械厂、木材厂,棉纺电器、油嘴油泵厂了。五六十年代,全北京最好的工程师全在云台扎堆。”
说着,她还拿出资料给周总看,“您看,从1958年到1980年,云台的工业产值巅峰期占北京比重的42%呢!”
周总一下子就被打乱了节奏。
他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王老板跟她手下为什么要谈云台的辉煌战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