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幅油画其实描绘的是白天的民兵连出巡前的场面,可是勃朗宁强调光影明暗的画风,让整幅画只有两位军官和一个从人群中探出身体的小女孩正对光线,其他民兵都藏在了阴影中。
仿佛行走于暗夜。
偏偏电梯隐藏在画框背后的壁灯设计,又凸显了这种明暗对比,当真应了老子的话: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周亮正思绪万千,闻声脱口而出:“当然,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则。”
他怕被老板又抓着他的辫子,追问什么叫原则,赶紧强调“说白了,国债就是一种金融投资手段,是一种理财产品。但凡是理财产品,有赚有亏都是正常现象。用行政手段去干预它,会彻底毁了整个市场。”
话说出口,他已经做好了被反驳,甚至反驳到哑口无言的准备。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居然点了点头:“你是上财的高材生,你具备丰富的专业知识,所以你知道这点。”
周亮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一颗心跟着电梯急剧往上飙,下意识地谦虚了一把:“这都是常识而已。”
唐一成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小唐哥虽然不知道老板为什么这么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张俊飞招来的二愣子财务经理,大概率是高兴早了。
然而这回他似乎又看走眼了。
因为老板居然没有直接给二愣子一记ko,反而继续点头:“对,你在上海待了七年,上海的老百姓是出了名的有金融头脑。这对你来说,确实是常识。毕竟——”
她笑了笑,“1988年,上海人就知道倒卖国库券发财啦。除了杨百万之外,万国好像也是靠国库券挣的第一桶金吧。”
周亮下意识地点头。
的确如此,证券市场上最资深的元老,都是靠异地转卖国库券起家的,包括和管金生齐名的申银证券的阚治东。
王潇看着电梯楼层一格格地亮,终于说了转折句:“但是,这正说明了上海以外全国大部分地区的老百姓,根本不具备你口中的常识。”
周亮听到“但是”两个字的时候,精神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了。
“叮”的一声响,电梯抵达楼层,银亮的金属门向两边退开。
王潇抬脚往外走,笑着丢下一句话:“否则,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也不会把自己手上的国库券,贱价卖给他们。”
她叹了口气,“谁让没人告诉这些地方的老百姓,1988年起,国库券可以开始去银行兑付了呢。”
周亮面上有点发烧。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证券大佬的发家史其实是在掠夺普通人的财富。
这种掠夺跟去乡下低价收古董,然后转手卖出去还不是一回事儿。
因为古董的价格是人为定下的,充满了不确定性。而国库券的价值,票面就印了它的价值,利息也是确定的。
它只是在特定的时期,由于人们普遍缺乏金融知识,而被人为地贬值了而已。
王潇没有点评证券大佬的道德水平,依靠信息差挣钱,是全世界通行的法则。
她拿国库券出来说事儿,只是想说明,这个时代的国民普遍不具备金融学知识。
专业人士以为的常识,对他们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我甚至敢跟你打赌,你如果有空回老家的话,可以去你们老家乡下村镇里头转一转。看是不是有很多人家,依然保留了国库券。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们手上的国库券已经可以去银行兑钱了。”
周亮无法反驳老板的话。
这是事实。上海和他老家,距离并不算遥远,却如同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一样。
这个国家的地区差异,城乡差异,大得惊人。
王潇没有回房间。
虽然她住的是套间,会客室和卧室是分开的,但她怕进去以后,会打扰到睡着了的伊万诺夫。
可怜的家伙,在路上奔波了十几个小时,早就累坏了。
作为一个体贴的伴侣,她当然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
否则,她辛辛苦苦一路从莫斯科维持到现在的人设,就要塌了。
所以她选择了走廊尽头的阳台。
这里是服务员晾晒被子床单的场地,也设了咖啡桌椅,供大家休闲消遣时间。
可惜这个点儿,显然不适合晒太阳,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
王潇没坐下,而是站在阳台栏杆旁。
早春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冷意。对岸的浦西是一片错落的石库门与老洋房,而她脚下的浦东,却还是一片大工地。
一江水,隔出了两个世界。
“所以。”王潇盖棺定论,“起码对327国债的购买者来说,它并不是金融理财产品。1992年夏天它发行的时候,十四大还没开,而我国政府第一次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是在当年10月份召开的十四大上。”
她摇头,“所以你不能因为拥有丰富的专业知识,你在上海上了七年学,便身边即世界,就要求全国老百姓明白国债的金融产品属性,在1992年夏天购买它就是为了做理财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