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闹了个大红脸,只能尴尬地笑笑。
好在江东的高中也不是毫无吸引力,众人的哄笑声中,还是有倒娘艰难地挤到前排,扯着嗓子喊:“领导,你讲的考高中,是以城市户口参加中考吗?”
方书记赶紧点头:“可以可以,就在城里考。你在哪个城市投资的楼,就在那个城市考。”
倒娘顿时喜形于色,扭头朝后面喊:“老三、青青,你们都过来啊。领导讲了,可以让小娃在城里考高中!”
伊万诺夫难得准点从吉尔卡车厂下了班,特地跑到集装箱市场食堂吃晚饭。他现在迷恋上了食堂的凉粉,几乎每天都要来一碗。
他一进食堂大门,就瞧见七八个人,活像荒原饿狼瞧见了猎物一样,双眼发光冲向方书记,一人抢了一张投资申请表。
生怕慢一秒,就错失千载难逢的良机了。
伊万诺夫得承认,他都忍不住深深地嫉妒了。
作为商人,谁会不羡慕这样拉投资的顺畅呢。
他开了句玩笑:“看来真是香饽饽呀。”
刚好有拿表的倒娘懂俄语,立刻兴奋地接话:“哎呦,老板,你不晓得,在成绩考高中能少二十分呢。”
伊万诺夫满头雾水,下意识地找王潇:“什么二十分?”
王潇解释:“就是农村生源考高中,录取分数线要比城里学生高二十分。”
这些商户本身就是江东人,天然处于地狱高考模式。
“什么?”伊万诺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城市的教学水平特别差吗?不可能吧!”
他又不是没去过华夏,包括江东和江北这种相对经济较发达的地区,也许明显城市各方面条件都要比农村好啊。
王潇笑了笑,没有为他答疑解惑。
伊万诺夫接受不了,吃了一碗凉粉,再看到为孩子能够少考二十分而兴高采烈商户,连吃下去的凉粉,都堵着他的胃。
“太糟糕了!”他抱怨道,“王,你们对农民实在太狠了!这跟体制没有关系。”
他特别强调道,“哪怕是苏联时代,我们也没做过这种事。城里的学生怎么能够这样欺负集体农庄的孩子呢?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一个健康的社会,教育公平是最基础的。
现在教育资源不向条件差的地区倾斜,却直接颠倒了个儿,简直荒谬。
方书记能听懂一部分俄语,加上翻译帮助,想假装没听到伊万诺夫的抱怨都不合适。
毕竟,政策的是政府官员制定的,要一个商人如何解释?
“农村的高中也要生存啊。”方书记主动开了口,“农村的高中想要办下去,就得保证生源质量,所以对招的学生中考分数就有要求。”
伊万诺夫无法接受这种解释,仍然坚持一点:“难道城里的高中对学生就没要求?没有生存的压力吗?为什么农村高中压力那么大?学生为什么不能考城里的高中?你们不让农民进城,连农民的小孩也不让吗?”
方书记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明:“中考招生分区域,各地的政策也不完全一样。市区的在市区招生,各个县在县里头招生,这样小孩上高中尽可能离家近,各方面都方便。但是各县的高中,数量没有市区多,物以稀为贵,录取分数线就水涨船高了。”
“难道去县城上高中,就离家近吗?”伊万诺夫摇头,“我去过江东的农村。”
他看到的是,几乎所有的农村高中都集中在县城,下面只有少数几个镇有高中。起码一半以上的高中生都要住校。
在县城住校,和在市区住校,对高中生来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方书记叹气:“可是不设定地区招生限制的话,那么农村生源都想报考城里的高中。农村高中保证不了生源质量的话,会迅速萎缩,甚至被合并消失。这样农村的高中越来越少,农村学生想上高中也会越来越难,就造成的一个恶性循环。”
伊万诺夫点头,勺子在冰粉里头搅来搅去,食堂的灯光打在冰粉上,折射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明白。”他语气冷淡,“执政者永远有苦衷,永远高瞻远瞩,永远为你好。所以农民和农民的小孩应该感激官员的用心良苦,哪怕他们一直要走比城里人更艰难的路。”
八月份的莫斯科的夜晚完全谈不上闷热,甚至可以说是凉爽舒适,用一句秋高气爽来描绘。
但此时此刻,起码集装箱市场食堂的这一个角落,空气都凝滞了。
王潇不得不踢了踢他的脚,小声道:“伊万诺夫。”
被点名的人潦草地点点头,敷衍地道歉:“抱歉,夫人,我不了解你们的政策,我大放厥词了。”
方书记的手指头捏着茶杯,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苏联的拖拉机都开进麦田时,我们还在用木犁翻地......工业反哺农业需要时间。我们要做的事情,同样需要很多很多。”
伊万诺夫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像完全无所谓,没有心思再纠缠下去,只点点头,维持了表面上的和平,接着吃他的面疙瘩汤。
但这和平也只是表象而已,因为其他倒爷倒娘吃完饭,一抹嘴巴,拿着资料过来找方书记,说自己选定的投资项目时,伊万诺夫又满脸好奇:“你们的小孩也想考江东市区的高中吗?”
二姐手一挥:“什么高中不高中的?不投资这个还能投资什么呀?”
她伸手指电视机新闻报道里混乱的场景,“难不成我们投资mmm股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