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王,你的指责毫无道理。”
他的声音都拔高了,“我们的施工设计不仅以9度设防为底线,而且叠加日本设备防共振与疲劳验算要求,目标是罕遇地震零泄漏!”
王潇不为所动:“可是炼油厂已经化为废墟了。”
“那是因为炼油厂正在建设当中!”渡边武太几乎抓狂,“我们的储罐需进行低周疲劳验算,模拟至少5次地震冲击才能验收合格。我敢发誓,没有谁会比我们的标准更加严格。”
事实上,从开始建厂起,就因为三井坚持高标准严要求,和俄罗斯方面没少起冲突。
现在,疲劳、寒冷以及疼痛折磨着他的身心,合作方的胡搅蛮缠更是让渡边部长几乎要崩溃。
奈何王潇的心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酷,她的手指头敲击者折叠桌面,像钢锯一样,残忍的拉锯着渡边武太的神经。
“可惜我、伊万诺夫先生以及我们所有人看到的就是,号称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完工,今年下半年就能投产炼油厂,连不足里氏7级的地震都无法抵抗。”
渡边武太还想辩解,已经完工验收合格的建筑物抗震标准,怎么能够跟施工中的建筑工地相提并论?
“没用的。”
王潇打断了他的话,“所有人能看到的,就是这些。大名鼎鼎的三井物业主持施工的炼油厂,跟三十年前,苏联在涅夫捷戈尔斯克镇修筑的赫鲁晓夫楼一样,不堪一击。”
渡边武太猛地拍案而起:“这是污蔑!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王潇仰着头看他,面无表情:“那你认为这个谣言会不会流传开来呢?”
答案显然是会。
渡边武太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几十年的职场生涯以及和各国政府打交道的经验,让他再清楚不过,指鹿为马混淆视听,是多么普遍。
对现在的俄联邦政府来说,涅夫捷戈尔斯克镇上19栋5层楼房,69幢其他住宅以及一所中学全部坍塌,导致几千人埋藏于废墟中,而引起的社会震动和国际关注,才是他们最难堪的点。
如果这个时候,把日本三井负责修建的炼油厂同样是一片废墟的事,与涅夫捷戈尔斯克镇的灾难混为一谈;那么大众就会自然而然地将三井的建筑能力和赫鲁晓夫楼的抗震能力等同。
如此一来,俄国政府的指责就会大幅度下降。
毕竟,天灾啊!
连公认应对地震最有经验的日本人,盖的房子都扛不住的天灾。
渡边武太脸色铁青:“miss王,请不要忘记,五洲集团占了炼油厂51%的股份。任何不利于炼油厂的传言,都是对您和伊万诺夫先生的伤害。”
王潇叹气,在寒风中呼出了一团白雾:“所以我在想方设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啊。”
她伸手指着帐篷外面的医疗区,“我们现在不能和工人起任何纷争,我们必须要低调且完美地解决赔偿问题。否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渡边武太胸口上下起伏,刚才他猛地起身撕裂了膝盖处刚刚结痂的伤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从腿上转移到他的太阳穴,让他的脑袋跟着胀痛。
“miss王,你不是公益律师,你不该为他们考虑到这一步。”
“你想多了。”王潇摇头,语气平静道,“炼油厂只是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以至于得小利而损大益。”
渡边武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miss王,你赢了。但你把社会主义厂长的那一套带到市场经济里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王潇面不改色:“渡边先生,我不得不提醒您,市场经济它既不姓资也不姓社,我们不要把意识形态问题带到商务工作中来,好吗?”
真是什么话都被她给说了。
渡边武太面色铁青地丢下一句话:“但愿。”,抬脚出了帐篷。
伤亡者的赔偿问题,相较于整个炼油厂化为废墟的损失,只是小头。
因为地震发生在晚上,工地又是相对于开放的场所,加班的建筑工人们大部分还是顺利逃了出来。
真正需要赔偿的死者,到目前为止统计到的数据是9人。
可即便如此,渡边武太仍然憋了一肚子火。
不合时宜的烂好人,即便聪明绝顶,也让他怀疑对方是否具备在石油王国立足的魄力。
王潇没有喊住渡边武太,而是跟着他一块儿抬脚出了帐篷,还相当贴心地提醒:“渡边先生,您腿上的伤应该处理一下。”
好像刚才在憋仄的帐篷里,跟渡边武太针锋相对的人,不是她一样。
帐篷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变好一点,随着挖掘的持续,更多的伤员被运到了这个临时医疗点。
他们的呻吟、痛苦的哭喊、偶尔爆发出的绝望哀嚎,混杂着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和沙哑的安慰声,穿透寒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王潇的耳朵,像冰冷的针,反复刺着她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