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帆布帐篷上沾满了泥点和不知名的污渍,以至于几乎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
它被匆忙地扎在炼油厂废墟边缘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成为了炼油厂的临时办公点。
渡边武太坐在简陋的折叠椅上,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他摔破的膝盖实在太疼了,他根本不想坐。
因为五月底的萨哈林岛,所谓的“早春”不过是西伯利亚严寒稍作喘息。
凛冽的寒风像狡猾的蛇,从帐篷的缝隙、门帘的底部、甚至帆布的纤维间顽强地钻进来,宣示深入骨髓的寒冷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即使他穿着厚实的靴子,从冻土地面渗透上来的冰冷也能冻结他脚底的血液。折叠椅的铁架更是冰得刺骨,坐上去就是一种持续的折磨。
但比起肉体的不适,来自精神的高压更让渡边武太难以忍受。
他和五洲集团的代表miss王已经围着这张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布满划痕的折叠桌坐了足有10分钟。
对面的女人仍旧埋首于图纸、伤亡报告、以及他带来的那份刺眼的赔偿方案文件,一语不发。
这种长考一般的沉默,让渡边武太实在无法忍受,他受伤的腿已经快要冻成冰棍了。
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miss王,我们没有想推卸责任,国际通行损害赔偿计算法就是霍夫曼公式。赔偿额=死者年收入剩余工作年限+精神抚慰金+被抚养人支出。”
为了避免激怒商业合作伙伴,他咽下了后面的话。
华夏工人的赔偿金额少,完全是因为华夏人收入低,整个国家都很穷。
这又不是三井集团造成的,怎么可能让他们来承担这份责任?
真要命啊,渡边武太得承认,他实在不怎么喜欢跟女人打交道。
她们总是感性大于理性,时常搞不清楚问题的关键。
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提醒王潇:“miss王,我们不是外交官,也不是在代表华夏和日本为两国人民的利益而进行斗争。相反的,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每一分赔偿金都要从我们的口袋里掏钱。”
请搞清楚你的立场!
华夏政府都明确城乡居民赔偿标准不一样,你非得坚持华夏和日本的职员执行同样的赔偿标准?
该死的!他真希望跟他谈判的是伊万诺夫。
然而这个俄国人却把大权全都交给了面前的女人,自己跑去搜救了。
他真是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帐篷没有窗户,只一盏连接着外面轰鸣发电机的简易工作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和不稳定的电流嗡鸣。
这帐篷里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帆布墙壁上,随着灯光的晃动而摇摆不定。
王潇终于抬起了头,将手边的文件推到渡边武太面前:“渡边先生,我们的合同签的很清楚,合资协议中包含了非歧视性赔偿条款,统一赔偿标准。”
她举起手,阻止渡边武太的反驳,“国际商事仲裁实践中,合资协议效力高于国内法。”
国内是什么标准,她管不了。
在她的一亩三分地上,就得按照她的标准来。
如果连她自己都相信人分高低贵贱,那么像她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事实孤儿,岂不是贱命一条,早就该被霸凌死了?
不,她绝不!
渡边武太实在受够了:“miss王,你这是在意气用事。我们的合资协议说的是炼油厂的职工,他们只是建筑工人。”
重型挖掘机和起重机的引擎在不远处沉闷地咆哮,每一次启动和作业都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摩擦声,那是试图从死亡手中抢夺生命的挣扎。
“说到建筑问题。”王潇看着渡边武太,突然间开口:“渡边先生,我正好有件事想要请教,按照我们的合同规定,炼油厂的抗震设防烈度应该是9度吧。”
库页岛近几十年虽然地震并不算频繁,但它正处于太平洋“灾火之环”地区的西北部分。
而“灾火之环”一带的地壳活动极不稳定,是公认的火灾和地震频发地区。
正因为如此,这个地区的建筑抗震烈度要达到8度,相当于能抵抗里氏7.0级以上地震。
而炼油厂作为可能引发爆炸、泄露等次生灾害的设施,抗震措施必须得提高一度,即也就是按9度设防。
王潇的手指头轻轻敲击着桌上的文件:“萨哈林岛的这次地震,为里氏7.6级。我想请问,为什么9度设防的炼油厂并非处于震源的情况下,依然化为了废墟?”
寒风透过帐篷的缝隙吹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渡边武太面皮发红,不是被风吹红的,而是气愤冲上了他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