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印刷厂这种集体性质的单位,业绩压力小,所以厂长才敢心这么大,半点儿居安思危的意识都没有。
非要说社会主义巨婴的话,在王总看来,这种才算是巨婴。
结果她一路在心里头蛐蛐回到钢铁厂的家,更大的巨婴蹦到她面前了。
为了迎接女儿,金宁钢铁厂副厂长王铁军同志和工会主席陈雁秋同志,特地请了半天假在家。
王潇一进门,王铁军同志就给她又给拿拖鞋,又是端水果的,热情得搞得伊万诺夫在后面都浑身一抖。
他偷偷朝王潇挤眼睛,呵呵,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潇白了他一眼,结果她爹碰到她手边的橘子,一边吃,嗯,已经剥好皮了,一边静等下文。
她不主动问,王副厂长实在扛不住,只能先开口了:“那个,潇潇啊,你是不是在上海盖市场了?”
“对啊。”王潇吐出了嘴里的橘子籽。
王铁军眼巴巴瞅着女儿,吭哧吭哧的,满怀期待:“那盖市场的钢材,从厂里拿可好?”
“不好。”王潇讲手里的橘子籽丢进了垃圾桶,同时轻飘飘地丢下了这两个字。
王铁军急了:“为什么啊?潇潇,我们钢铁厂出的货,质量各方面都是有保证的,也方便。”
王潇奇了怪了:“这还要问为什么?厂里钢材出厂什么价?国际上钢铁又是什么价?我为什么要买贵的?”
对对对,现在国内钢材价格确实跌了,但那也只是相对于高点而言。比起,国际钢材价格来,它还贵一大茬呢。
93年上半年4000块钱一吨的钢材,现在跌成了3000块;可国际钢价上涨了,现在也没突破300美元/吨。
她傻啊,她钱多烧得慌,她上赶着用高价钢。
王铁军眨巴眨巴眼睛,试图为自家带货:“你这进口不是麻烦嘛,还要交税。”
王潇呵呵:“合资企业进口钢材可以减免税。除非厂里能按照国际钢价给我货,否则我肯定不能吃这个亏。”
王铁军哑巴了,那是肯定不行的。
现在国家收储价也有2900一吨呢,他要按照国际价给潇潇钢材,那厂里职工还不得撕吧了他。
王潇奇了怪了,“怎么,厂里钢材卖不掉?”
王铁军哎哟出声:“15条一出来,各地的基建都停了,钢材就是看建筑,建筑不起来,钢材日子要好过才怪。”
“不是。”王潇难以置信,“不好过也是人家不好过,金宁钢铁厂怎么可能不好过呢?”
王铁军莫名其妙:“我们也是钢铁厂,日子不好过,当然是大家一道不好过咯。”
王潇深吸一口气,真的,她上下两辈子都没结婚生子,所以没养娃经历。
但,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养出个学渣娃究竟是什么感受了!
那真是气死的心都有!
偏偏陈雁秋还在旁边给丈夫帮腔:“是啊,潇潇,你在国外是不晓得,工地一下子全停了。就跟89年那会儿一样,哎哟,真是不行。”
王潇心中默念:不气不气,气坏了自己吃亏。
她左右看看,站起身,招呼老两口:“行,咱们进书房说。”
人家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她这教爹妈,总得要避着人,给爹妈留点面子吧。
伊万诺夫立刻特别乖巧地表态:“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不出去乱跑。”
王潇横了他一眼,顶着发炸的头皮去书房。
得亏王铁军现在已经是副厂长,他家分到了干部楼,房子宽敞。否则,还真没个能谈话的地方。
王潇进书房的路上,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千万要沉住气,不能发火,这好歹是爹妈。
她真做到了。
她进了书房,跟老师教学生一样,先上例题:“爸,龙华彩电厂去年送彩电下乡,这事儿你知道吧?”
王铁军有点儿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知道,它家彩电卖的挺好。”
王潇感觉自己要憋不住火了,你知道例题,你不会照着做?
龙华彩电厂都已经在前面打了样板了,你们都不晓得跟在后头依葫芦画瓢?
她压着气:“那你们为什么不能送房子下乡呢?”
王铁军完全跟不上女儿的节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但凡他们厂是做电冰箱或者洗衣机的,说送家电下乡还有点谱。这送房子下乡,算怎么回事?
“房子要怎么送?”王铁军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再说我们钢铁厂也不是盖房子的。”
陈雁秋还在旁边跟着点头,感觉女儿讲话有点颠三倒四。
王潇当真理解了讲台上老师“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的心了,一个个的,全都是脑袋瓜子长脖子上当摆设的学渣!
“第一个问题,房子怎么不能送下乡?组织人下乡给农民盖房子不就行了吗?”
“第二个问题,钢铁厂不是盖房子的,但建筑最关键的物资是什么?钢筋!钢铁厂难道不能组织起队伍来,下乡盖房子吗?”